“师父!”谢卞惊慌之下忍不住高呼,双手不自觉地紧紧环住李遗的腰。
李遗青筋爆出,竭尽全力死死勒住缰绳。
可马儿受惊似有千钧之力,他的努力注定徒劳。
卫陌枪狠狠往地下一扎,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阻挠马儿的冲撞。
“闪开!”
那男子茫然地抬起头却不等他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马蹄已经踩上了他毫无遮挡的后背。
一口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男子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惊马一路掠出去很远,才终于安抚下来,谢卞小脸吓得煞白,牙关忍不住打颤。
李遗顾不上安抚他,反手将他夹在肋下回头向那人奔去。
一个头发枯黄的孩童正扑在男子身上无助哭嚎:“爹爹,爹爹!”
还有一把弹弓被遗落在地上,方才惊了马匹的石子,就是这柄弹弓射出去的。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孩子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闪开!”李遗顾不上细想,一把扯开那个孩子,搭上男子脉搏。
心里猛地一沉,脉搏断断续续,回天无术。
“你别碰我爹爹,坏人!”男童脸色狰狞,张嘴嘶吼。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
谢卞站在李遗身后,察觉到四周渐渐围拢过来的不善人群,怯生生道:“师父”
李遗沉默着站起身,将扑过来的男童双手反剪,一点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将其转了过来,对狂躁如小兽地他狠狠抽了一巴掌。
不为自己泄恨,只是李遗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男童的脸颊瞬间肿得老高,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李遗贴近了他的脸颊,盯着他黝黑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你,杀了你爹。”
男童闻言一愣,无助地咧开大嘴哭嚎起来。
李遗松开了他,眼神中全无怜悯,有些哭泣,不是因为感情,也不是因为悔恨,而是自作聪明却没有得逞之后的不甘。
这男孩眼中,除了自己,别无他物。
对于人性本质一说,李遗一向不认为什么人性本善,这一点罕见地得到过夫子的认可。
对于李遗的解释,夫子却未发一词,却是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人生来与野兽没什么分别,人性就是兽性,兽性有善恶吗,没有,所以人性本也没有善恶。如果要我当圣人,我就说,人性本兽。”
兽有温和兔子,威武雄狮,狡诈如狐,人性也一样,各色不一。
而这个男童,赤裸裸的眼神告诉李遗,这是一条狼,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谢卞抱紧了李遗的大腿,这些流民路匪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窒息的压迫感不由得他不害怕。
李遗长枪抖动,在地上划出一个圆圈:“越过这条线,死!”
众人一见兵器,下意识纷纷后撤几步,却始终不甘心离去。
“领头的出来说话。”在谢卞听来,师父的声音有从未见过的冷冽。
人群中走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精壮的黝黑汉子:“再拿一块金子,你就可以走。”
“他不能走,杀了他!杀了他们!”地上的顽童哭嚎道。
可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他的声音早无人在意。
李遗枪尖挑动那块要了顽童爹爹命的金子,滚动到领头人的脚边:“就这一块,得过且过。”
领头的汉子试探着弯腰捡在手中,挥挥手示意众人让路。
“他不能走!”顽童两条腿在地上无助地踢腾,嘶吼与哭嚎吵得人心烦,李遗扔出一袋干粮:“我要带他走。”
顽童瞬间镇定下来,求助似地看向那个平日里与他爹称兄道弟的领头人。
怀里沉甸甸的干粮让领头人忍不住吞咽口水,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就点了点头。
李遗冲谢卞点点头,谢卞上前拉起顽童,顽童张嘴咬向他的手臂。
谢卞怀山拳初具模样,下意识地施展一招擒拿手挣脱,反手给了顽童一巴掌。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谢卞都惊到了自己,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另一边脸颊也对称肿了起来的顽童这次没有哭嚎,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顽强地不然落下,又是那种让李遗极其厌恶的眼神扫视这在场的每一个人,似要记住这每一张抛弃他、戕害他的脸庞。
谢卞不与他客气,探手反剪他的臂膀,冲李遗道:“师父,可以走啦!”
李遗看了看地上男子的尸体,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那群流民也很快作鸟兽散,徒留下同伴的尸体,暴露在路边。
谢卞不放心这个顽童,将他双手捆绑,一根长绳牵着他,另一端牢牢缠在马鞍上。
李遗自然是没有丝毫心软。
人对与自己无关的人的不安会生出偶尔的怜悯,对于自己厌恶的人的不幸只会生出持续的畅快。
谢卞啃着李遗买给他的糕点与李遗背对而坐,直面着那个脚步越发虚浮的顽童,馋得他不住咽口水。
趁李遗不注意,谢卞掰下一块丢向顽童,顽童张嘴接住。
谢卞觉得好玩,又掰下一块试着丢了过去,顽童耿直了脖子却差了一丝没有接住,身体也失去平衡,被前行的马匹拽动,扑通一声摔在地面上。
李遗似无所觉,看也不看一眼,任由马儿缓步前行。
顽童站起身,紧走两步赶上,谢卞再次丢出糕点,他照旧仰脖子去接。
谢卞似乎找到在家时逗弄六叔养的那条土狗的感觉,越玩越上头,一包糕点很快见了底。
身后的李遗道:“差不多可以了,喂不熟的。”
谢卞吐吐舌头,转过身去,趴在李遗背上:“师父,我们为什么带着他?”
李遗沉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索性将这个问题丢给谢卞:“你说是为什么,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我就准你一天不练拳。”
谢卞惊喜:“真的!”
张口就说出了一连串天马行空的猜想,李遗接连否认。
看似玩闹的氛围却没有让李遗的心情有丝毫的松懈。
只是这个顽童的出现,让李遗的脑子里泛起的回忆挥之不去。
那天夫子久久凝视之后问他:“你视自己是人是兽?是什么人,什么兽?”
当时的李遗理解不了这个问题,现在依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曾经饱受冷眼的他,今日竟也冷眼看人,自认的温和原来也是有缺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