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时间已到春节。
道旁的树木却还是绿叶坚强不肯凋落。
李遗师徒二人在临江郡东北部一个叫做苇花村的渔村落脚。
付了些银钱给一个大户,租借了一间茅草屋度过这个春节。
去年春节,自己还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稀里糊涂度过了,再往前数,是在威侯府痛饮。
时间恍然,这两年光阴好似两世。
本以为自小锦衣玉食的谢卞会受不了这种颠沛流离粗茶淡饭的日子,可月余过去,这孩子却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即使今日过节,李遗还是督促谢卞将怀江拳打上十遍,又毫无凝滞地将梁家呼吸口诀背了一遍才招呼他在火炉旁坐下。
李遗从火炭中扒拉出几个栗子,小心吹了吹递给爱徒:“想家了吗?”
谢卞小心地用门牙啃着滚烫的板栗:“要是师父你今天只有板栗吃,那我就要想了。”
一个月的相处,谢卞也发现自己这个师父平易近人,说话也越发大胆起来。
李遗挥手驱散着蒸笼里的蒸汽:“今天你有福了,房东送来了鱼还有腊肉,闻到没,蒸鱼的味道。”
谢卞看看虽被师父清洗干净但还是遮掩不住破旧的蒸笼,对里边的东西全无憧憬。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师父你这也太凑活了,我可是看见了,我父亲给了你一大包金子的。
李遗满不在乎道:“我又不是君子,再说了,那包金子是给我的拜师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得益于谢卞的那颗神药,李遗的伤势恢复地极快,除了肩头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洞,其他均无大碍。
连左肩一直缠绵的隐伤也痊愈,不过幸亏如此,一路以来,李遗还能照顾师徒二人。
谢卞一个连火都不会生的娃娃,除了解闷似乎真没别的大用处。
蒸鱼出锅,李遗配着白日跟渔民上山挖来的冬笋,炒了一大盘冬笋腊肉。
谢卞迟迟不落座,等李遗郑重其事地拿出一壶渔民自己酿的米酒准备大快朵颐时,谢卞一脸正色跪倒在地,咚咚咚三个响头。
“师父,春节好!”
李遗愣了愣:“啊,好。”
嘀咕着自己是不是该给压岁钱,谢卞自顾自端起酒碗,面朝房门,跪下,酹酒:“祖宗保佑。”
这小子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没心没肺,在谢家养成的习惯一直铭记于心。
“吃饭!”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很快狼吞虎咽起来。
“师父,这鱼有刺,你给我挑挑。”
“那你吃肉。”
“这肉好咸!”
“那你吃白饭!”
“你退我钱!”
师徒二人对坐,也是热闹非凡,烛火摇曳,热气腾腾,呼啸的寒风与纷扰的世事都被这门板与时节隔绝在外。
翌日一早,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打开房门,南方哪里都好,就是罕可见雪。
“出发了。”
二人在此已经停留了许多日子,一来养伤,二来李遗也想安稳休息些日子给谢卞慢慢适应。
在李遗的盘算中,夫子如果真的到了南方,那总该要去一趟金陵的,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也就是金陵了。
之所以折向临江郡东北部,就是李遗的另一个打算,沿着长江一路向东,尽是大大小小的渡口,总该有夫子的蛛丝马迹,还有就是尽量避开博陵赵家的势力范围。
李遗知道自己招惹麻烦的本事,惹不起,躲得起。
来到一个无名义渡,李遗才发觉自己这段短暂消失的日子里,江湖上也不平静,唯一与自己有关的就是玄衣巷突然更换了两名新堂主和一位护法。
出乎李遗预料的是,玄衣巷却没有其他的悬赏、追凶之类的消息传出,反而在江湖上安分了许多。
而临江郡内与玄衣巷做同类生意的几个组织,如蛛丝堂,寻觅楼越来越活跃。
听了半晌,李遗确信这几个门派的作为都不是奔自己而来以后,也就放下心来。
再往东走三十里,就出了临江郡地界,进入楚江郡,如果没记错,那位仰慕庾梓的杨蘩,所在的水泉杨氏,就客居在楚江郡。
谢卞怀里紧紧抱着李遗昨晚当做压岁钱送他的宝剑,剑身有阴刻二字“室参”,取自天上二星宿,只是这与余荫为人处世风格极不匹配,宝剑蒙尘。
谢卞对此剑早就眼馋了,李遗觉得与自己的徒弟搭配才是正好,只是苦于自己不会剑法,而枪法拳法,谢卞现在都提不起兴趣,干脆先给他把玩着。
临去时,李遗再看到这把剑,心头有了主意,反正要走了,干脆再玩一把。
“徒弟,过来!”
江南镖局在这个无名渡口所设的据点内,只有三个伙计撑着门面。
一个穿着华丽的小少爷大摇大摆走进来,直接就是二两金子拍在桌面上:“给我做笔单子。”
伙计忙招呼道:“不知道小少爷要走旱路还是走水路?走的又是什么镖?”
谢卞清清嗓子,按照李遗教的说道:“什么路也不走,什么镖也不押,杀个人。”
伙计一愣:“少爷开玩笑呢?”
谢卞又将一枚乌黑的燕尾镖拍在桌子上:“做这个生意。”
片刻后谢卞回到李遗身边:“师父,他们说接了。”
师徒二人骑马离开义渡,再次靠近官道。
一片芦苇荡中,李遗道:“小卞子,今天就不让你先走了,站好了,看好了,以后你要过的是什么日子。”
抽枪一踏马头,李遗落入芦花丛中,一阵打斗声后,李遗衣不沾血走出,刻意留下了活口传话回去:“我不过目睹了玄衣巷剿灭仙居县水匪的事情,玄衣巷至于斩尽杀绝吗?既然一再执着不休,那我与玄衣巷,只能活一个!”
很快,如李遗所料,本想低调行事的玄衣巷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
明面上成了做好事不留名,义薄云天的替天行道之辈。
暗地里却是叫苦不迭,赵家的人已经闻讯找上门来了!
玄衣巷门主想活活捏死那个臭小子的心都有了,自己已经闷不作声吃下这么大一个亏了,他却还不依不饶,而暗地里,赵家已经找上了蛛丝堂和寻觅楼。
做了一辈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这下自己成了被消的灾。
李遗始一进入楚江郡,道旁的凉亭内就有两人两马,锦帽貂裘,轻声呼唤道:“李兄,不急赶路的话,何不饮一杯迎客酒?”
李遗认清此人,一个头两个大,这些世家真的有完没完?
杨家,杨蘩。
李遗视线看来,杨蘩咬了咬牙,豁出去似得解开了披风,在冷风中暴露出的是一身紧俏短打,裁剪刚好的分寸将杨蘩的身材勾勒地恰到好处。
李遗不由得一愣:“这是要和自己动手的意思?”
谢卞却大喊大叫道:“师父师父,这是师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