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遗能够料想到今后此类麻烦会接踵而至。
北人南下不计其数,但是像他这种与怜人和梁国高层都有牵连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好在他身份的价值只在那些世家门阀和大魏公卿眼中。
不至于闹得再次被通缉举世皆敌的地步。
李遗掖掖破碎的棉衣,叹了口气,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一条阴影却带着躲闪不及的劲风狠狠抽在他脸上。
李遗闷哼一声,在地上翻滚出去老远。
张嘴吐出嘴里腥甜的口水, 看着突兀又出现的一人,道:“好快的腿法。”
来人不语,只是得意地一声冷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好似会发光,闪烁着精芒。
李遗站起身,干脆一把扯掉了棉衣,只着单薄的内衬与来人对峙道:“阁下又是哪家鹰犬?”
来人始终不语,身形一闪而过,眨眼就到眼前,又是一腿,李遗伸手去格挡却慢了一拍,腹部传来货拉拉的疼痛。
借着劲力,李遗后撤拉开距离。
心里暗道不妙,此人的速度匪夷所思!
看起来是个专修腿法的高手,下盘的功夫强得不像话。
李遗瞬间机警起来,深吸一口气,黎家呼吸法门运转,以怀江拳为起手式,提防着对方的下一招攻势。
看到对方身形再动,李遗瞳孔猛地收缩。
“左边!”
拳架果然牢牢锁住鬼魅般的腿法,李遗心中暗喜,可自己却依然挨了势大力沉的一腿,不得不松开对方,再次倒退勉强稳住身形。
“真见了鬼了!”李遗懊恼之余简直匪夷所思。
“这人到底长了几条腿,怎么会有左右腿齐动的功夫,他难不成能飘在空中?!”
来人终于开口:“你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奈何不了我,老实自己把自己绑了,我不难为你。”
李遗不服,手探向后腰,取出在须臾镇购置的那枚枪头。
为了稳妥起见,自己一直将它随身携带,没想到居然还真能用在救命的场合。
铁匠铺的墙边,堆着一摞椽子条,李遗抬腿将椽子踢向来人,来人临危不乱双手划拨将攻势一一化解。
椽子全部落地的瞬间,李遗已经安好枪头抓住空挡刺出一枪。
“长龙出海!”
梁家枪法本不以凌厉攻势见长,但这不意味着八大杀招并不出彩,恰恰相反,是因为被收录在追求平衡周全的梁家枪法中才被人忽视了其威力。
一点寒芒闪烁,来人终于变色,脚尖轻点,身轻如燕向后方飘去。
李遗挺枪跟进,那人始终面色不变,直到看到李遗去势衰减才稳住身形。
此举却正中李遗下怀,如果只是简单的直刺,长龙如何出海?
这一招的精妙之处就在此刻显现。
李遗大喝一声,全身气力灌输手臂,长枪抖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枪头逆势而上,直刺来人面门。
恰如长龙抬头出海。
白星贯日脱胎于此招的精髓,就在于这一瞬间的爆发力。
只是这一式对身体的负荷也是极大的。
李遗只能希望这一招能够解了自己的困局,对方绝不会给自己喘息之机。
那人神色大变,可任凭他轻功卓绝,也无法立刻再次腾挪。
生死关头,他倒也干脆,直直向后倒了下去,李遗长枪脱手而出擦着其额头飞了出去。
温热的血液顺着面庞往下流,来人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小子身上吃这么大的亏。
抹一把血液,愤恨站起身。
却只看到一个狼狈的身影刚刚越过墙头,跳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等他跃上墙头去追,哪里还有那小子的身影。
再次折返现场,饱含愤怒地将那杆长枪倒提起来,隐入黑暗中不见。
李遗屏气凝神隐藏在乌漆嘛黑的角落里,一直挨到了天亮才敢长出一口气。
一口淤血这才放肆地吐出来。
心里再次暗骂一声自己这贱命,走到哪里都那么惹人恨。
昨夜两个高手,一个擅长拳法,一个腿功见长,后者的功力显然要比前者深厚太多。
莫说李遗现在的带伤之身,就是全盛也不敢说能杀死对方,至于胜过,更难。
能杀和能胜,从来都是两码事。
一路七拐八折,直到确定自己身后再无跟踪和潜藏的尾巴,李遗才敢回到客栈。
筋骨的酸痛让他恨不得一头栽倒睡去,可他也明白自己习武半路出家,本就比别人少了许多打熬筋骨的基本功,只能靠对自己狠来弥补。
在房间里默默吐纳归息,将怀山拳打了三遍,顾不得擦去细密的汗水,在肌肉的舒缓中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驿馆中的崔是正对着房间里两个带伤的人大发雷霆。
“说了多少次,你二人不可生出间隙,争强好胜,争勇斗狠,这是第几次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看着其中一人手中的长枪,崔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拽过来一脚踩断:“捡起来,滚出去!”
两大高手一言不敢发,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崔是艰难平息了怒火,啜了一口温热的明前茶,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
年初的明前茶喝到年尾,怎么喝怎么火大。
干脆收拾妥当,尽早离开昌州办正事要紧。
至于昨夜那个小子,失手就失手了,自己没那么多功夫在他身上耗
更何况,就算自己不找他麻烦,他的麻烦也少不了一点。
推开房门,却是一愣。
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站在院中静静等候。
“望乡,来了怎么不进来?”
庾梓和煦笑笑,开门见山道:“元始兄,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与李遗为难。”
崔是见庾梓为那人而来,正色道:“怎么,不顾你我十几年的交情,要为一个陌生人出头吗?”
庾梓笑着摇摇头:“论交情,他不能也不配让你我生出龃龉,但我有不得不为他说这句话的原因,所以是请你,不是要你,也不是求你。”
崔是笑笑:“望乡,你且放宽心,他有能耐从我手上走脱,我就不至于小气到做那种斩草除根的勾当,我不至于那么下作。”
庾梓抱拳道:“谢过元始兄。”
崔是摆摆手:“但是我要提醒你,昨日那般场合,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那个名字等于向整个江南宣告他过江了。虽不至于引起什么轰动。但是七姓二十四家,有心之人多的是。从未问过你你们庾家和江北怜人到底什么关系,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庾家若无天大的决心,护不住他的,不如趁早不淌这趟浑水。”
庾梓郑重行礼:“我会转告家中长辈。”
崔是面色复杂:“你恩将仇报是吧,我可不想被你家里那几个老老祖宗请去喝茶。”
庾梓大笑送崔是出门。
崔是跨上战马,收起玩笑神色:“望乡,慎重,这些年北人南来者不计其数,引起无边波澜的也不在少数。但我隐隐有种预感,这个人会不一样。”
庾梓表示受教,想了想,回应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