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悄悄停泊在一处渡口,这里有不少人要下船。
渡口边有几个点灯熬油的商贩守着冒蒸汽的灶火做着旅人的生意。
趁着停泊的功夫,柳磐带着李遗走一走,坐在了一个馄饨摊前。
冒着热气的馄饨上点缀着几粒白绿相间的葱花。
这种不做回头客的生意,口味好不到哪里去。
柳磐却大快朵颐,也不怕烫,一口一个馄饨吃得酣畅淋漓。
李遗全无胃口。
方才对于他的提问,柳磐斩钉截铁地回答:“确定无疑,死了。洛京暴尸三日无人敢收尸,赵仲出面给埋了。”
柳磐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息:“还不到一岁的一个孩子,小小的尸体还没有胳膊长,造孽啊。”
李遗从得到答案始就明显情绪低落,对这碗馄饨也全无兴趣。
柳磐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喝干没甚滋味的汤水,痛快地长出一口气,抹一把嘴唇,掏出烟杆来一口饭后烟,开口道:“怎么,怀疑自己是那流落民间的皇子?”
李遗也不掩饰,默默点头。
柳磐轻笑一声,并不言语。
意识到对方可能误会了自己的深意,李遗开口道:“我生来就没有父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别人都有父母家庭,我什么都没有。夫子养我长大,可他也不告诉我我的来历。我想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该做什么,为谁活着。总归是个念想。我曾以为,我和梁老爹一家这么有缘分,会不会就是当初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孩子。我知道这异想天开,可那是一个有着落的念想。”
柳磐欲言又止,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他明知故问道:“是不是很失落?”
李遗摇摇头:“不知道,只是感觉,更加空落落了。”
柳磐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人是个奇怪的东西,只有有了念想才像是活着,没有了念想就好像连命也不重要了。孩子,这个念想没了不要紧,你真正念想的是找到你是谁,而不是证明你是那个龙子龙孙,至少现在你知道了你不是谁。”
柳磐的话舒缓了李遗心中的郁闷,可心病的症结依旧无药可医。
二人起身离开馄饨摊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柳磐神了个懒腰,抽了一大口旱烟,叫住了走在前边登船的李遗。
“小子,我传你一套拳。”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李遗尚未回过神来。
柳磐将烟杆凌空抛给他,在原地扎起马步,双手画浑圆起势,天光洒在柳磐身上像是镀上一层金边。
柳磐从头演练一套拳法,拳法并不多么精彩,却透露着一丝古意,拳势并不凌厉,却招招衔接过渡游刃有余,招式绵密如大江大河东去不可阻挡,不可断绝。
习得黎家拳的李遗看得出来,柳磐教的这套拳不是一朝一日内能领悟的,作为拳法并不追求力量而追求造一种势,势成则拳壮,势弱则有招式而无威力。
对习武之人来说难免鸡肋。
但细细揣摩,这套拳法若用来打磨筋骨,每日打上几遍,倒是不错的选择。
柳磐一连打了三遍,示意李遗试试。
李遗闭眼沉思,将柳磐的一招一式在脑中细细回想,手上不自觉摆出了拳架。
柳磐心中暗暗称奇,这小子学东西是真快啊。
虽说拳打得漏洞百出,但是就看了几遍就能做到心意相通,打出七八分形似,勉强可以称作是天才了。
李遗意犹未尽地首尾衔接又打了一遍,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心底忍不住有什么念头要破土而出,这套拳法的精妙他竟难以形容。
柳磐得意道:“你小子别不识货,好好练,这东西杀人不够用,保命足够用了。小老头一生刀枪剑戟耍了无数,迷武成痴,可最后回首一生所悟所得,也就这一套拳法。你是梁烈的传人,当年我们俩没能分出胜负,就在你身上看看,拳与枪,哪个更强,哪个能发扬光大。”
李遗明白柳磐话语之重量,更懂得这套拳法分量之重,重重躬身行了一礼。
在柳磐期盼的目光中,李遗无奈解释道:“我从没正式拜过师,但是事实上,我应该是梁老爹的徒弟”
柳磐闻言转身就走。
李遗竟是不能追上。
柳磐快步上船后一头扎进了船舱去补觉去了,一直到那傻小子再也找不到自己。
柳磐才躺在自己卧铺上吹胡子瞪眼,这小子想欺师灭祖吗?
自己当年可是明明白白给梁宏磕头拜了师的。
徒弟变师弟,柳磐差点没一口老血憋过去。
李遗回到船上,苦等柳磐、谢曛都没有看到他们再来到甲板上。
日头到了头顶的时候,大船终于停靠在西阳渡,李遗在这里下船。
临别前,李遗回头不舍看一眼,没有期盼中的目送身影。
没来由感到一阵孤独感伤的李遗自嘲一笑,头也不回地进入了渡口。
甲板角落里,柳磐问谢曛道:“怎么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曛没有半分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可用之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与人交心交情,过分刻意反而虚伪。”
柳磐点点头:“我把怀江拳教给他了。”
谢曛挑眉惊讶,“我堂兄求了你那么多年你都不肯收徒教他,就这么教给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伙子?”
柳磐深吸一口烟,静静道:“缘分这事,求不来,不由人的。”
在谢曛质疑的目光中,柳磐又恢复了那般长者的模样:“情绪到了,爷乐意,你什么时候滚下船?”
谢曛双手在脑后交叉:“急什么,好戏还早呢。”
昌州临长江而建,到了这里就是踏入了荆州地界。
昌州位于南北交集的最前线,与豫州隔江相望。
既是商旅云集的富庶地方,也是重兵驻守的军事要塞。
一到这里,李遗就明显感觉到人气的不同。
太祥和了。
与北地相比,这里仿佛才是人间,表面看来贩夫走卒似与北地无异,可那份从容却是在战火、饥饿、死亡威胁下的人们无论如何模仿不出来的。
李遗交了二十枚铜钱做了一份路引文牒,凭此便可以进入昌州城。
至于北边的文牒,根本没有人深究,反正李遗也没有,毕竟这些年南渡的人那么多,他这般走投无路的人比比皆是。
进入昌州城,李遗第一件事就是寻了间客栈,要了一间单房,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敞开肚皮吃了一顿饱饭,李遗倒头睡了个饱觉。
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和隐患,一觉醒来时,那些生死逃杀的生活恍如隔世。
可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何以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