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磐轻轻吐出一口烟圈，烟袋锅在手中翻转，李遗只觉得前一花。
手里顿觉空落落的。
再看时，匕首已经到了柳磐手中。
柳磐只是打量了两眼就又抛给李遗。
“什么破铜烂铁也随便拿出来显摆。”
李遗慌乱接住。
这柳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妖啊。
柳磐朝李遗又吐一口烟圈，李遗借被呛到的契机倒退了两步。
柳磐主动解释道：“放宽心，想对你不利的话，你在这船上早死几百遍了。我听说两年前洛京出了大乱子，一个年轻人把赵一给气的不行，是不是你？”
李遗自然不能承认，毕竟那个人，现在是个死人才对。
“柳帮主说笑了，小子何德何能，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且那人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可能是我呢？”
柳磐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冷笑道：“去死的人成千上万，梁烈的传人却只有一个，而且就是横空出世的。怎么，真当我船帮的眼睛只盯着须臾镇这指甲盖的地方？”
柳磐对李遗的身份追问不休，李遗咬死不认：“听不懂您说什么。”
柳磐作势又要敲他脑袋，李遗连忙护住颅顶：“老帮主，看在您帮过我的份上一直尊敬您，可您不能这么欺负我。”
柳磐作势还要打，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磕磕烟袋锅，重新装上一锅烟草，颇为郁闷道：“梁烈那么个光明磊落的英雄怎么有这么缩头缩脑的传人。
李遗只当没听见。
柳磐一言不合直接在原地摆出了拳架，李遗忍不住瞪大了双眼，一副见鬼的模样。
那赫然是自己的白星贯日式！
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会？！”
柳磐翻了个白眼：“脱招自梁家枪法八大杀招之一的长龙出海，化臂为枪，化拳为刃，雕虫小技，很难吗？”
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创招式就这么被人轻而易举学去了，还如此贬低，李遗心中十分不服。
却也无话可说，因为对方不但说得全对，那一招式也并非虚有其形而无其势的。
对方证据都摆在脸上了，李遗躬身抱拳道：“在下李遗，柳帮主说的不错，两年前洛京犯事的黎瑕也是我，不过黎瑕已经死了。”
对方显然是认识赵一，就算被他拿下送往洛京李遗也认了。
与过往拼命求生的经历不同，李遗清楚地知道全无胜算。
拼命也不行。
过大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的挣扎反抗都像是庆祝对方胜利的仪式。
不料柳磐却眉开眼笑起来，上上下下认真地打量起李遗，随后重重地拍在他的肩头，牵动伤口疼得李遗身子忍不住下坠。
“好小子，能让赵一那王八蛋吃瘪，少年英雄啊。”
李遗壮着胆子问道：“您认识君皇？”
“狗屁的君皇。”柳磐朝水面啐了一口：“那个皇字也是他配用的？也就豫州这一亩三分地关起门来抖擞抖擞威风，过江用这个字试试。
李遗由衷赞叹吹胡子瞪眼的柳磐道：“老爷子霸气！”
柳磐似乎很受用：“敢问柳帮主是怎么认识他的，是不是年轻的时候暴揍过他一顿，这么说来，船帮地位这么超然也就不奇怪了。”
柳磐听到李遗工委的话语瞬间变了脸色，古怪道：“是打过，不过是我被他揍。至于船帮那就不能跟你小子说太多了。不过就一件事，你能让他吃瘪，那就对我的脾气！”
李遗见对方是友非敌，也放下心来，看柳帮主正在兴头上，有心想要让他再高兴高兴：“老爷子，姚家二公子，符家小侯爷，他们的死都跟我有关。”
柳磐闻言先是一愣，也不管是否会惊扰到旁人休息，哈哈大笑起来。
李遗不明所以讪讪赔笑，柳磐一把扯过他的领口，又一脚踢在他膝窝，强行让他跪在船头。
遥望明月，李遗被这反差搞得不明所以。
听得头顶上柳磐颤巍巍的声音道：“梁烈，你听见了吗？你的传人，杀了姚万重的后人，还杀了符信的后人，他为你报仇了！你可以瞑目了！”
李遗试探开口道：“不是我杀的，只是跟我有关”
柳磐却不管这些，生硬道：“磕头！”
给梁烈磕头，李遗倒是不抵触，虽未见其面，却深受其恩，得其父亲及兄弟一路相护，又得其兵器枪法一路自保，给他磕头，李遗心甘情愿。
三个响头后，李遗与情绪冷静下来的柳磐对坐船头。
李遗心中有太多疑惑，仔细斟酌后，问出了最大的疑问：“老帮主，您到底是什么人？”
柳磐摇摇头：“忘了。现在不过是一个老舟子，整天就在船上做做护卫打手。”
李遗连声恭维道您老太谦虚了。
继而问道：“您与梁家父子？”
柳磐深吸一口烟，似是陷入了缅怀。
在他断断续续的回忆中，李遗也大致搞清楚了是什么情况。
柳磐年轻时不是什么羽林也不是什么水师，而是一江湖游侠，以武成痴，四处游历，挑战强者。
游历至洛京时，当然不肯错过号称大魏枪绝的梁烈。
两人以武会友，彼时的大魏朝廷定鼎天下，有心治理江湖，以武犯禁的侠客自然身份敏感，更何况是羽林卫中郎将的梁烈，时常出入皇宫深院，与这等人物往来更是大忌。
但梁烈却从不在乎这些，毫不避讳让柳磐住在家中，二人时刻切磋武艺。
这也是为什么柳磐能对梁家枪法如此熟悉。
“君子之交淡淡如水。”柳磐喃喃道。“说的多好啊，梁大人不比我个大老粗，他是手里有枪，肚里有墨的人。”
李遗暗暗腹诽：“您老确实墨水不多，那是圣人说的。”
也就是柳磐盘桓梁家的那些时日，他认识了赵仲。
至今说来，柳磐依旧对此人咬牙切齿。
之后他离开了洛京，之后就发生了那场惊天巨变，他被裹挟进时代洪流中也险些丢了命。
等重出江湖，才惊闻梁烈在护卫柴氏皇子突围中阵亡。
柳磐难以置信那般天纵的人物会死，而且是如此草率地死！
再惊天的巨变也不该折辱这般的人物才对。
不敢相信这些的柳磐曾去过梁烈最后一战之地，亲眼看到了梁烈的坟墓依旧不敢相信。
他竟开棺验尸！
确认是梁烈无疑之后他万念俱灰。
柳磐读书不多却知道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
早在李遗之前，他就大闹过梁国立国后的洛京。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刺杀，老梁王赵甲一生中遭遇的最危险的刺杀。
只差一步，柳磐就将青史留名。
可是被赵一赵仲拦了下来。
此后柳磐陷入了无边的逃亡，后来不知怎的到了此地，又成了船帮副帮主。
李遗这才惊觉，自己一直一口一个老帮主地叫对方。
可对方其实要比梁老爹小上一大截，也不过比梁烈大几岁而已。
可人看起来明明已经是那么沧桑
柳磐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人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那时候冲冠一怒，换来的是后半生改头换面，苟且偷生，当年留下的伤也不可治愈，折寿哟。”
李遗却分明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后悔的情绪来：“您告诉我这些隐秘，不怕我是洛京派来的歹人吗？”
柳磐笑笑，答非所问道：“你的眼睛，很像梁烈。”
李遗突然想起一事，其实自己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中也曾猜想过异想天开的一种可能：“您当年去过烈将军埋骨处，那位大魏皇子，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