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围观众人的惊恐声中,李遗脑袋不可抑制地向地上一块突出的尖石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烟袋锅勾住李遗腰带,往回轻轻一勾,李遗再度稳住身形。
来者是一位头发苍白散乱的邋遢老人。
男人看见老人也随即收手。
李遗抱拳致谢,恨恨地看了眼男人,提起自己的包袱就欲离开。
老人抽了口旱烟,淡淡问道:“是当兵的吗?”
李遗看了他一眼:“不是。”
老人不置可否唔了一声,又问女人道:“收钱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人吐出一口烟圈,背着手向大船走去:“那就上船吧。”
李遗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是也看出来这老者在这船帮里身份不一般,说话颇有分量。
男人竟默默将竹签捡起塞回李遗手中,一言不发地坐回了远处。
李遗也只能咽下这口气,远远跟在老者身后登上了甲板。
高处望远,是宽广的随水河面,几只海鸟在潇洒翱翔。
除了脚下船舱,船上还有还有两层建筑,一层水手居住,一层是客房。
大船沿水路先过河再入江沿途大大小小几十个渡口都要停留,路途遥远,免不了路途颇远的渡客在船上过夜。
李遗明日即可抵达昌州,他的盘缠不足以宽裕到去昂贵的客房里住一夜,决定在甲板上熬一夜,找个安稳的角落保证不至于被浪头给打到水里去即可。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
李遗本想去找老人道个谢,却看到地位颇高的老人竟没有去二楼,而是靠着桅杆闭目小憩起来。
李遗只能暂时作罢。
方才李遗与人动手的景象,渡客们有目共睹,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主,凡是他扫视过去,均目光躲避不与其对视。
但是甲板虽大,人数却多,就是不愿,几个“倒霉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遗在他们身边坐下。
掏出水囊喝了口水,李遗也闭目假寐起来,孤身一人在外,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无论如何也无法真的安稳入睡。
何况包里还有李遗卖了那匹马得来的“巨款”。
四五十人很快登船完毕,多数拥挤在甲板上将就这段旅程,李遗敏锐注意到的,后续登船的水手们对那位老者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尊敬。
几个管事的人恭敬地在老人身边放下酒水吃食,不敢多加打扰就迅速退去。
船帮的奇葩规定和那醒目的水寨大旗,无一不彰显着水寨“大魏遗民”的身份,这位在船帮中地位不一般的老人怕是也有非一般的身份。
暗暗思忖间,水手们扯开船帆,船下的纤夫们开始扯动大船出港。
缓慢而沉稳的移动中,李遗收回了所有目光和思绪,还是多关心自己接下来的路程更为重要。
船移岸不动,好风凭借力,恢弘的巨船行驶在随水河上也只是孤舟一片,这种从未见过的景象让李遗禁不住心潮澎湃。
不知道未曾见过的大江大海又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日暮时分,水汽低落,甲板上迅速降温,这时有人前来邀请李遗,那十枚铜板船帮还没有忘,让他去船舱中吃饭。
所谓的包一顿饭,其实也不过是两三条鱼干,一碗稀粥。
过惯了苦日子的李遗要饭不嫌饭馊,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净,身子也暖和了几分。
吃饭的房间人头攒动,气息沉闷,不少人尽量放慢吃饭速度,免得回甲板上多吹一阵风。
李遗只觉得憋闷,碗盏一推就走了出去。
刚回到甲板,却看到一个男子越上船舷,迎下河流尽头正落下的太阳,高声吟诗:
“大荒同游天地间,万仞绝壁难登攀。
银河有心不垂落,参斗无意指山川。
我竟至此心寥落,另无心意别君前。
祝尔长与好事圆,天心人路各自宽。”
耳熟的句子让李遗暗自发笑,这不就是苏辕曾念过的诗么,想不到除了世间痴情女子,苏辕还有这般性情中人的追捧者。
男子掐着腰面朝水面,感慨道:“苏先生这首《逐州感怀》格式新颖,别于五言,意象如在眼前,意境身临其中啊。纵使山水不同,此情此景下依然能让人感同身受。”
李遗忍不住走上前,黑黢黢的山峦飞快倒退到身后,落日半入东海半挂苍穹,随水河浮光跃金,让他喉头涌动,心潮澎湃,想要吟诵些什么,终究是少了墨水,没有苏辕那份才情,张口却无言。
二人陶醉之时,身后回到甲板上的水手突然厉声呵斥道:“你站上去做什么!下来!”
男子惊了神,脚下一滑身形难以平衡,竟是一头向水面栽去。
船高浪险,一旦掉下去,只怕是有死无生。
李遗眼疾手快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
千钧一发之际,那位老人不知如何出现,依旧是铜烟袋锅轻轻一勾,就将男子拉了回来。
围观者皆是惊出一身冷汗,当事人拍拍胸脯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老人顺手一烟袋锅砸在他头上:“就你不安生。”
!看样子两人也是相识的。
男子龇牙咧嘴揉揉脑袋,抱拳向四方赔罪:“受惊,受惊。”
李遗向老人道谢相助登船,老人不轻不重嗯了一声背手离去。
男子对李遗抱拳道:“兄台,谢过了。”
李遗笑笑:“不用客气,也没帮上忙。”
男子摆摆手:“此言差矣,《太上感应篇》有云:善虽未为,而福神已随之。兄台有此心就是有福之人。”
李遗不知如何接话,尴尬笑笑,就欲告辞离去。
看对方与船帮关系匪浅,又是明显读过书的人,李遗不想牵扯上过深的关系。
转身走出,却又折返回来问道:“方才那位老者,你认识?”
男子点点头:“认识,家里长辈的故交。”
李遗抱拳致谢:“老人家与我有恩,结果我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
男子道:“老头子热心肠得很,不必放在心上。至于他的名讳,也不是什么隐秘,船帮副帮主,柳磐。”
果然,知道老头子身份不一般,但是没想到如此不一般,居然是船帮的几位当家之一。
这下李遗对老者、年轻男子的来历都有了大致路数。
眼前男子开口便提家中老人,再看其咬文嚼字的功底和穿着,应是哪位世家的子弟。
至于那老人,不是大魏水师老兵也差不离了。
见李遗回到自己的角落盘坐,男子犹豫再三还是凑了过来:“兄弟,不如去我客房坐坐?旅途漫长,把酒言欢打发时间也好。”
李遗笑笑婉拒。
男子一拍脑门:“忘了自报家门,在下阳夏谢氏,谢曛,如蒙不弃,咱们交个朋友。”
李遗眼睛瞪得硕大:“可以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