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这一觉睡得很沉,也睡得久。
等他再睁眼,窗外早已天光大亮,阳光通过窗户射了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
隔壁屋里传来李遥磨牙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句梦话,听着象是在骂“秃鹫孙子”。
陈如风坐了起来,拍了两下脸颊,伸了个懒腰,关节嘎巴作响。
走到堂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
这时,李遥也揉着眼睛从屋里晃了出来,头发翘起一撮,脸上压出了印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嘟囔一句:“十一点多了。”
陈如风把瓢扔回了缸里,也瞅着挂钟看了看,然后对李遥说:
“收拾收拾,去看阿姨吧。”
李遥“恩”了一声,也舀起一瓢冷水,蹲到门口的水沟边,开始漱口。
陈如风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的初号机,忽然开口:
“走上去得二十多分钟?”
“差不多,山路不好走,慢慢晃悠,得半个小时。”李遥吐掉嘴里的水。
陈如风“呃”了一下眼珠子一转:“晃悠啥呀?”他朝初号机扬了扬下巴。
“现成的坐骑,不用白不用,咱俩开它上去。”
李遥一愣,刚包住的水还没咽下去,听到这话,直接就吞了:“开……开飞机去?”
“不然呢?”陈如风走了过去,检查直升机的油箱。
“还行,能用。”然后才对着李遥说,“男人三大事,你听没听过?”
李遥一脸懵地回答他:“升官、发财、死老婆?”
陈如风无语:“死个头啊,一天想着啥呢?”然后他举起三根手指。
“这第一件事,洞房花烛夜,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生圆满不用愁。”
李遥眨巴眼,下意识接了一句:“恩,有道理,可我也没结婚呀,关我什么事?”
陈如风瞥了他一眼,没管他,“这第二件事,事业有成,衣锦还乡,小车开到村口,喇叭按得震天响。”
“然后呢?”
“这第三件事最重要,父母安康在身边,有啥好事先让爹娘尝。”
“你想想,我们开飞机上去接老娘,十里八乡你最强,对不对?让你妈、让你幺爸他们瞧瞧,你李遥在临江没白混,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陈如风这一套说辞,硬是把李遥给说服了,心里那点会不会太张扬的顾虑竟然有些松动
是啊,他自己虽然每个月都寄钱回来,但村里那些闲话他也知道一二,说他李遥妈都不要了,在外面都不知道干啥。
要是能开着这直升机上去……会不会象老舅当年开车子回来那样,算是一种证明?
毕竟,当人有钱了之后,之前的所有闲话都是可以抹平的。
虽然这东西不属于他,但这些材料是他的,有一半也是他的。
李遥看着那架初号机,又看了看陈如风已经跃跃欲试、一副别墨迹的表情,心里一合计:“行,那就飞上去!”
他把屋里那箱牛奶搬了出来。
陈如风已经激活了发动机,声音再次打破了王家河畔的宁静,这动静在白天惹得几户附近的人家都推门探出头来张望,脸上无一不是惊讶的表情。
李遥把他们的表情都收在眼里,心里那点虚荣心更高了,陈如风则操控飞机起飞,朝着后山方向飞去。
从天上往下看,景色又不一样,田埂像画在地上的格子,房屋变成积木块,那条上山的小路弯弯曲曲。
飞了不过两三分钟,李遥就指着山腰一处房子说:“就那儿。”
那是一栋很普通的黄土墙瓦房,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屋前是一块泥土地,边上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房子旁边还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青菜。
陈如风找了个稍远的平缓坡地降落,免得气流吹翻了晾晒的东西,熄火后,两人拎着牛奶走下飞机。
刚走到坝子边,屋门就开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走了出来,身材瘦小,穿着深蓝色的罩衫,头发在后面挽了个髻。
她看见李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遥娃,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做点好吃的呀。”
“幺爸!”李遥大喊了一声。
“临时决定的,回来看看你和我妈。这是我朋友。”
陈如风赶紧上前接过话头:“阿姨好,我叫陈如风,李遥老跟我提起您,说您照顾大娘辛苦了。”
幺爸打量着陈如风,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架怪模怪样的飞机,眼里满是疑惑,但更多的是热络:
“不辛苦不辛苦。”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眼神一直看着后面那架飞机。
陈如风收在眼里,笑了笑,对着幺爸说:“阿姨,我是农机局的,要到苍溪来搞测试,听说李遥的老家在这里,送他一程。”
“农机局的?”幺爸的神情立刻变了,原本热络的笑容里掺进了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躬敬。
“哎呀,是领导啊!”她连忙往旁边让了让,局促地朝屋里指了指,“快,快进屋坐。”
她说着就侧身引路,语气比刚才更热切,也更客气了:
“您瞧我这,也没提前准备,连口热茶都没有,遥娃子你也是的,领导要来你咋不提前言语一声呢?”
李遥跟在两人后头,手里还拎着那箱牛奶,看着幺爸这副躬敬的姿态,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虽然知道陈如风是顺嘴胡诌来给自己撑面子的,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以往自己回来,幺爸也亲热,可哪象现在这样,简直有点殷勤过头了。
陈如风也被幺爸这突如其来的尊称搞得一愣,但他脑子转得很快,随即就明白了。
这年头,公家人三个字在乡下老百姓心里分量不一般,尤其是农机局这种跟土地收成能沾上边的单位,那更是带着一层光环。
自己随口扯的这面旗,对他们来说太大了。
陈如风赶紧摆手:“阿姨,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陈就行,我和李遥是朋友,顺路的事。”
“那哪成,那哪成?”幺爸连连摇头,脸上的笑容却更实诚了,仿佛农机局的同志肯叫她一声阿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她一边引着两人往堂屋走,一边冲着里屋提高嗓门喊:“大姐,你看谁来了,遥娃回来了,还带了农机局的领导来看你嘞!”
她声音里透着高兴,还有一种家里来了体面人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