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黑岩寨后勤处的公示栏上,一张崭新的布告贴了出来。
内容言简意赅:丙字号解尸人陈默,因在处理前线“瘟尸”一事中表现英勇,且手法独到,特破格提拔为“异兽解剖组”组长,统管甲字号兽尸库。
至于那位不幸“殉职”的练气四层心腹赵铁,则成了布告角落里一行不起眼的抚恤名单,连个响声都没听见,便象泡沫一样消散在黑岩寨的血腥气中。
这便是李长青给出的“诚意”。
……
甲字号兽尸库,位于后勤处地下二层,这里比丙字号更深,也更冷,但空气中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暴虐的血煞灵气。
能送进这里的,皆是一阶中品以上的妖兽尸体,甚至偶尔会有筑基期长老猎杀回来的二阶妖兽残骸。
“组长,这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一名身材矮胖、满脸堆笑的解尸人弯着腰,殷勤地推开厚重的玄铁大门,“小的叫王麻子,练气三层,以后就是您手底下的兵,您有事尽管吩咐。”
在他身后,还站着十来个神色各异的解尸人。他们大多是练气中期修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甚至只有练气三层初期的新组长,眼中虽有不屑,但更多的是忌惮。
谁都知道,这陈默是踩着赵铁的尸体上位的,而且深得李扒皮“器重”。在这个鬼地方,实力固然重要,但心狠手辣和背景才是活命的本钱。
陈默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冷冽。
他没有说什么立威的场面话,只是径直走到正中央那张由整块“寒冰玄玉”打造的巨大案台前。
案台上,正躺着一具足有蛮牛大小的“铁甲犀”。
这种妖兽皮糙肉厚,寻常法器难伤分毫,是解尸人最头疼的硬骨头。以往都要三四个人合力,花费大半日才能勉强破开。
“把刀给我。”
陈默伸出手。
王麻子一愣,连忙递上一把特制的锯齿长刀。
陈默接过刀,却并没有用。他只是随手将刀放在案边,然后右手缩回袖中,似是在蓄力。
下一刻。
“咻!”
一道极细的银光从他袖口激射而出,快得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是吞噬了庚金剑气后进化出破甲属性的三转金背噬铁虫!
“嗤啦——”
一声如同裂帛般的脆响。
那具让众人束手无策的铁甲犀尸体,从眉心到尾椎,瞬间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血线。紧接着,坚硬如铁的犀皮向两侧翻开,露出了里面热气腾腾的内脏和完整的骨骼。
切口平滑如镜,没有浪费一丝精血。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心存轻视的老油条们,此刻只觉得后颈发凉,一个个把头低到了裤裆里。
这一手若是用在人身上……
“皮归皮,肉归肉,骨头别弄碎了。”
陈默收回银光,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干活吧。我的规矩只有一个:手脚干净点,别让我给你们擦屁股。”
“是!组长!”
众人的回应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再无半点敷衍。
……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默的日子过得竟然出奇的“滋润”。
异兽解剖组果然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
这些高阶妖兽的一身是宝,精血可以画符炼丹,骨骼可以炼器,皮毛可以制甲。虽然大部分要上交宗门,但作为组长,拥有“合理损耗”的裁量权。
只要做得不过分,截留个一两成,那是行业潜规则。
陈默当然不会客气。
但他要的不是灵石,而是更直接的“强化”。
每日深夜,当手下散去,他便独自留在兽尸库中“加班”。
“咕嘟……咕嘟……”
此时,他正坐在一桶暗红色的兽血之中。这是一阶后期妖兽“烈火猿”的精血,至阳至刚,对于炼体有奇效,但也暴烈异常,常人根本不敢直接浸泡。
但陈默敢。
他心脏内的噬心蛊此时如同一台精密的过滤器,疯狂地吞噬着血液中暴虐的火毒与煞气,将其转化为温和醇厚的血气精华,滋养着陈默的肉身。
而在旁边的案台上,那只三转金背噬铁虫正趴在一块妖兽的头盖骨上,大口大口地啃食着里面富含金石之气的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人一虫一蛊,如同这地下深处最贪婪的饕餮,疯狂地掠夺着一切可以变强的资源。
短短半月,陈默的修为彻底稳固在练气三层,甚至因为肉身的强化,体魄已经堪比同阶妖兽。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月,我有把握冲击练气四层。”
陈默从血桶中站起,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古铜色光泽,那是被高阶兽血淬炼后的痕迹。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如果能一直这样苟下去,未必不能在这乱世中修出个长生。
但他也清楚,这种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李长青那老狗这几天虽然没找麻烦,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象是一条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毒蛇。
而且,前线的战报越来越糟了。
听说正道盟那边来了位结丹期的老祖,一剑劈开了黑岩寨外围的三座卫城。如今这地下兽尸库里送来的妖兽尸体虽然多了,但大多残缺不全,显然战况之惨烈,已经到了顾不上收拾战利品的地步。
……
这日午后,陈默正在处理一具罕见的“影月狼”尸体。
“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钟声突然响彻整个后勤处。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钟!通常只有面临重大危机,或者有极为特殊的物资运达时才会敲响。
陈默眉头一皱,手中的剔骨刀停在半空。
“组长!不好了!”
王麻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兽尸库,那张胖脸上满是惊恐,连声音都变了调,“上面来人了!执法堂的黑衣卫!送来了三具尸体……指名要您亲自处理!”
“执法堂?”
陈默心中一凛。
执法堂送尸体来后勤处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王麻子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慌什么。”
陈默擦了擦手,将剔骨刀收好,“什么尸体能把你吓成这样?”
“不是一般的尸体啊组长!”王麻子压低声音,浑身哆嗦,“那三具尸体……都被贴满了‘镇魔符’!送尸的那几个黑衣卫,一个个脸色惨白,跟丢了魂似的。而且……而且李执事直接称病躲了,说是让您全权负责!”
李长青躲了?
陈默眼神骤冷。
能让那个老狐狸连面都不敢露的麻烦,绝对是能要人命的大祸。
“走,去看看。”
陈默整理了一下衣袍,将几瓶解毒丹和那枚“紫竹令”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大步走出了兽尸库。
后勤处大堂。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三具被白布复盖的尸体并排停在中央,白布上密密麻麻地贴着黄色的符录,即便如此,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气息依然不断渗出,让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四名身穿黑衣、面带黑巾的执法堂弟子守在一旁,他们手按刀柄,虽然杀气腾腾,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陈默一走进来,那四人的目光瞬间如刀般射来。
“你就是陈默?”
领头的黑衣卫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李长青说你是这里处理疑难杂症的第一好手?”
“弟子正是。”陈默微微躬身,姿态谦卑,但神识却极其谨慎地在白布上方扫过。
一股极其诡异的波动。
不是尸毒,不是煞气,而是一种充满了怨念与诅咒的……邪气。
心脏处的噬心蛊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不是面对美食的兴奋,而是一种遇到天敌般的畏缩。
连噬心蛊都怕的东西?
“这三具尸体,乃是从前线一处古修遗迹中挖出来的。”
领头黑衣卫没有废话,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上面有令,必须在一炷香内查明死因,并将其彻底焚毁。记住,千万不要用皮肤直接接触,也不要盯着看太久。”
“古修遗迹?”
陈默心中冷笑。若是真是什么古修遗迹的宝贝,早就被那帮长老抢去炼宝了,哪会送到这种地方来焚毁?
这分明是前线挖出了什么镇压不住的邪物,扔到后勤处来当替死鬼处理。
“弟子明白。”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双用“辟邪木”丝编织的手套戴上,又含了一颗高阶清心丹。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
周围的弟子,包括王麻子在内,早就躲到了大堂门外,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陈默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掀开了复盖在尸体头部的白布一角。
没有腐烂的恶臭。
相反,一股带着奇异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就象是寺庙里燃烧了千年的陈旧檀香。
当看清白布下的景象时,哪怕是见惯了生死、解剖过无数尸体的陈默,瞳孔也在瞬间收缩成针芒状,后背瞬间炸开了一层白毛汗。
那是一具男尸。
但这具尸体的皮肤上,并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的青紫。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肉瘤。
这些肉瘤挤满了尸体的脸部、颈部,甚至顺着衣领延伸进胸膛。
最恐怖的是,这些肉瘤并非死物。
每一个肉瘤上,都长着五官!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样样俱全,虽然微小且扭曲,但那分明就是一张张人脸!
“人面疮……”
陈默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三个字。
这是《御虫真解》杂谈篇中记载的一种极度邪恶的诅咒,名为“千魂怨咒”。据说只有在那场千年前的正魔大战中,某些修炼了上古邪术的老魔头才会施展。中咒者,全身会长满被其杀死之人的冤魂面孔,日夜哀嚎,直至吞噬宿主的神魂血肉。
但这东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前线?
就在陈默惊疑不定之时,那些肉瘤上的“人脸”仿佛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
它们那米粒大小的眼睛突然齐刷刷地睁开,露出里面浑浊怨毒的眼白。
那一张张扭曲的小嘴,开始一张一合,发出一阵阵极其细微、却直钻脑髓的嗡鸣声。
“好痛……好痛啊……”
“救我……不想死……”
“杀……杀光他们……”
这声音如同魔音灌耳,让陈默的神魂一阵摇曳,若非噬心蛊及时喷出一口凉气刺激心脉,他差点就要陷入幻觉。
“该死!”
陈默迅速盖上白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尸体,这分明就是三个即将爆炸的诅咒源头!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领头黑衣卫焦急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似乎只要这尸体有异动,他就会立刻出手——或者是立刻逃跑。
陈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旁边那具尸体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那手腕上也长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人面疮。
那张“脸”,有些眼熟。
一种莫名的、源自这具身体本能的战栗感,突然从血脉深处涌上心头。
陈默感觉身子一滞,不受控制地象是着了魔一般,不顾黑衣卫的警告,猛地掀开了第二具尸体的白布。
这是一具身穿破烂散修服饰的中年男尸。
他的胸口处,长着一颗最大的人面疮,足有拳头大小,占据了整个心脏的位置。
那颗人面疮上的五官,清淅无比,甚至带着一种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轰!
陈默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尘封在前身记忆深处的一张面孔,瞬间与眼前这颗恐怖的人面疮重合了。
那张脸,消瘦、儒雅,眉角有一颗红痣。
那是前身的父亲!
记忆中,那个总是咳嗽、靠给人抄写经书养活陈默的落魄凡人书生,早在陈默拜入阴尸宗的三年前就已经病死了!
陈默亲手埋的他!
就在宗门外的乱葬岗,连棺材都是最薄的柳木板!
一个死了三年、早已化为白骨的凡人,为什么会变成一张人面疮,长在这个陌生的前线修士身上?!
而且……还在动!
那颗酷似父亲的人面疮,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珠,死死地盯着陈默。
那张扭曲的小嘴缓缓张开,发出了一个让陈默如坠冰窟的声音:
“默……儿……快……跑……”
“你干什么!”
领头黑衣卫见陈默动作异常,大喝一声,一道灵力鞭狠狠抽了过来,“谁让你乱动的!”
陈默被这一鞭抽得跟跄后退,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恐惧。
“弟子知罪……弟子只是……被吓到了。”
他的声音颤斗,听起来象是被吓破了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颤斗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未知的阴谋感,正象一张大网,将他死死罩住。
为何原主的父亲没死?这是死后被炼成了邪物?
前线所谓的“古修遗迹”,到底挖出了什么?
还有这“人面疮”,为何会与自己的血亲有关?
“哼,废物。”
黑衣卫冷哼一声,并没有发现陈默的异样,只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既然看完了,就赶紧送进化尸池!记住,要把阵法开到最大,必须烧得连灰都不剩!”
“是……是……”
陈默低着头,指挥着几个战战兢兢的杂役将尸体推向化尸池。
在经过那具长着父亲面孔的尸体时,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
一只极小的、透明的虫卵,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粘在了那具尸体的衣角内侧。
这是金背噬铁虫进阶后产下的一枚伴生卵,虽然没有攻击力,但可以作为感应标记,哪怕相隔百里也能感应到位置。
“烧了它?”
陈默看着那逐渐消失在化尸池信道入口的板车,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与决绝。
“不,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默自认自己是穿越者本不会对这亲缘有太多牵绊才是,可这具躯体却是“排异”一般驱使着他朝着这处未知探索。
这是不受控制的反应。
深知修仙亦要平和心境的陈默,为了日后修炼不会因为此事产生心魔,决定若有机会一定要排除这个祸端。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随着化尸池的轰鸣声响起,黑色的烟柱冲天而上。
而在这滚滚黑烟之下,一场比前线战事更加诡异恐怖的风暴,正在这阴暗的后勤处悄然蕴酿。
陈默站在阴影中,摸了摸胸口。
那里,噬心蛊的躁动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
它想去吃那些人面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