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陈默的身影刚刚没入那条通往废弃矿道的阴影,那只贴满符录的黑玉瓶还紧紧攥在掌心,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痛便毫无征兆地在他胸腔内炸开。
失去了那具“父亲尸体”的感应,再加之刚刚那一番极限的压制,体内的噬心蛊彻底失控了。
“咚!”
陈默只觉得心脏象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随后便是令人牙酸的撕裂感。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巷道潮湿布满青笞的石壁上,然后顺着墙壁无力地滑落,瘫软在烂泥之中。
“嘶——吱——!”
那声音不再是脑海中的幻听,而是真实的、从他心窍之中传出的尖锐虫鸣。
这一刻,噬心蛊不再是与他共生的灵虫,而是一只饥饿到了极点、正准备破体而出的凶兽。它锋利的口器疯狂地啃噬着那层脆弱的心室壁,每一次蠕动,都带起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仿佛有人正拿着烧红的铁钩,在他的心尖上反复拉扯。
陈默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咬穿了皮肉,鲜血混着泥土的味道涌入口腔。他不敢叫出声,这里虽然偏僻,但这鬼市之中藏龙卧虎,一旦被人发现他的异状,哪怕只是一个练气初期的散修,也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中仿佛出现了无数重叠的鬼影。那是失血过多和剧痛带来的幻觉。
如果不立刻阻止,不出十息,这只该死的虫子就会彻底吃空他的心脏,钻破他的胸膛。
“还想噬主……做梦!”
陈默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中,骤然爆发出一股狠戾的紫芒。他颤斗着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费力地抠开了手中黑玉瓶上的封印符录。
瓶塞拔开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异香,只有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白色寒气溢出。周围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霜,连地上的烂泥都在眨眼间冻硬。
这就是,寒髓。
一种仅存在极北冰原才能凝结的万年寒冰之精,一滴可冻毙凡人,三滴可让筑基修士经脉寸断。
那老妪说过,要以尸火化之。
但陈默哪里有那个时间?他体内的尸火早就被噬心蛊吞噬得一干二净,现在他是要用这极寒之毒,去镇压那只贪婪的蛊虫,也是在赌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咕咚。”
陈默仰起头,将瓶口对准嘴唇,极为谨慎地倾倒出一滴那粘稠如水银般的幽蓝色液体。
液体入喉。
没有任何味道。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连疼痛都能瞬间抹去的恐怖低温。
陈默只觉得一股白色的冰线顺着食道瞬间滑入胃袋,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冰针,顺着血液疯狂地钻入四肢百骸。
“喀……喀……”
他的牙齿不再打颤,因为下腭已经被冻僵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凝固成了冰渣。原本因为剧痛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在这股极寒之力的冲击下,极其突兀地停滞了。
那只正张开大嘴准备撕咬心头肉的噬心蛊,动作瞬间僵住。它发出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象是遇到了天敌,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并在体表分泌出一层厚厚的角质层,迅速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深度冬眠。
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失去对身体掌控权的麻木。
陈默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在变得迟缓,眼睫毛上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冰晶。
“不能……睡下去……”
他凭借着最后一丝神智,狠狠地咬破舌尖。但舌头已经被冻僵,这一口下去竟然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有满嘴带着冰碴子的腥咸。
还要回去。
半个时辰……李长青……
这个念头象是最后一道执念,支撑着这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躯壳动了起来。
陈默无法站立,他的双腿僵硬得如同两根木棍。他只能象是一条被冻僵的蛇,趴在冰冷刺骨的地上,依靠双手的手肘,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个他亲手挖掘的洞口挪去。
地底的世界依旧黑暗,但此刻在陈默的感知里,却变得异常清淅。
因为他现在身上的温度,比这地底的阴风还要冷。
他爬过了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爬过了满是尖锐碎石的废矿道。手肘处的衣袍磨破了,皮肤被划开,但流出的血仅仅溢出一丝便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父亲”的低语声也消失了。
那极度的严寒,不仅冻结了蛊虫,似乎连那诡异的人面疮诅咒也被一并封印在了那具冰冷的躯壳深处。
……
黑岩寨后勤处,丙字三六九号院。
死寂的房间内,床板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咔哒。”
那块伪装完美的黑岩地砖被顶开,一只布满白霜、如同死人般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死死扣住床沿。
紧接着,陈默那具僵硬的身体,极其艰难地从地洞中爬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在冒着寒气,眉毛、头发上全是白霜,嘴唇更是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他机械地合上地洞的机关,用袖子擦去地上的痕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生涩,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
就在他刚刚坐回床榻,还没来得及运转灵力驱寒时。
“砰!砰!砰!”
院门被粗暴地拍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催命的战鼓。
“组长!半个时辰到了!您要是再不出来,小的可就要真的去请李执事了!”
门外,王麻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焦急。
时间到了。
陈默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蛊虫暴动而泛紫的眼睛,此刻却变成了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灰白色,眼底深处藏着万年不化的坚冰。
他想要说话,却发现声带僵硬得无法震动。
必须……伪装。
不能让李长青看出端倪,更不能让他知道噬心蛊的存在。
现在的样子……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在散发着寒气的双手。
既然藏不住这股寒气,那就让它成为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丹田内那团同样快要被冻结的灵力,猛地冲击自己那受损的肺经。
“噗!”
一口淤积在胸口的黑血,终于被他硬生生地喷了出来。
这口血一出,那股堵在胸口的极寒之意稍微宣泄了几分,他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这副模样,象极了贪功冒进、强行修炼阴寒功法导致走火入魔的惨状。
陈默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并没有擦干净,而是任由它挂在下巴上。他跟跄着站起身,随手抓起一件厚重的披风裹在身上,遮住了那身被磨破的衣衫。
“吱呀——”
院门打开。
门口正准备再次敲门的王麻子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看到陈默披着黑袍,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甚至凝结着细碎的冰晶,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气。
“组……组长?您这是……”
王麻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这哪里象是调息,分明象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尸诈尸了。
“练功……出了点岔子。”
陈默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带路……去见执事。”
王麻子眼珠子转了转,心中的畏惧反而消散了不少。
在他看来,这新上任的组长显然是急于求成,不知死活地修炼了某种霸道功法,结果把自己搞废了。
“哎哟,组长您可得悠着点。李执事还在公事房等着呢,您这身子骨……”王麻子嘴上关心,脚下却走得飞快,显然是急着去邀功或者看戏。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他裹紧了披风,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脏虽然还在缓慢跳动,但每一次搏动泵出的血液都冷得彻骨。那滴寒髓的力量太过霸道,哪怕只是为了压制蛊虫,也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
公事房内,灯火通明。
李长青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从赵铁尸体上搜来的血色玉牌,眼神晦暗不明。
他在等。
如果陈默今晚敢耍花样,或者真的失控变成了疯子,他不介意直接动用布置在四周的杀阵,将这个不受控制的变量彻底抹杀。
“执事大人,陈组长到了。”
门外传来王麻子的通报声。
“进来。”
李长青收起玉牌,目光如鹰隼般射向门口。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寒风随之灌入。
陈默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因为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僵硬得弯不下腰。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颤斗,脸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白,眼神有些涣散,却依然强撑着那一丝清明。
“执事……大人。”
陈默开口了,声音如同碎冰摩擦,“属下……来迟了。”
李长青并没有说话,而是猛地放出神识,毫不客气地在陈默身上扫视了一圈。
好重的寒气!
经脉淤塞,气血凝滞,心脉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这分明是修炼阴寒属性功法时,急功近利导致的反噬,甚至差点冻毙了心脉。
“哼。”
李长青收回神识,原本紧绷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充满讽刺的冷笑。
他原本还在担心,这个陈默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会不会是其他势力安插进来的钉子,或者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底牌。
现在看来,还是太嫩了。
一个刚刚有点权力就迫不及待想要提升实力,结果不自量力差点把自己练废的蠢货。
这种人,有野心,但能力配不上野心。
这很好。
一个随时可能暴毙、必须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残废工具,远比一把完美无缺的刀更让他放心。
“陈默啊陈默,我是该夸你勤奋呢,还是该骂你蠢?”
李长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篾,“才当上组长几天?就敢去碰那些你驾驭不了的阴煞秘术?真当这黑岩寨的资源都是大风刮来的,能让你随便挥霍?”
“属下……知罪。”
陈默低下头,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属下只是想……尽快提升实力,好为执事大人……分忧。”
“分忧?我看你是想早点去见阎王。”
李长青随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瓷瓶,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是回阳丹,虽然不能根治你的寒毒,但至少能保你三天不死。拿去吧。”
陈默颤斗着伸出手,抓起那个瓷瓶,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多谢……执事大人赏赐。”
“别急着谢。”
李长青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而锐利,“丹药不是白给的。既然没死,那就得干活。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正好哪怕沾了晦气也看不出来。”
他指了指公事房角落里一口贴着封条的黑木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