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符化作的一抹流光钻入黑暗,消失在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之中。
陈默趴在充满腐蚀毒气的淤泥里,身体紧绷如弓,骨刀反握在手,浑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这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博弈。
他在赌李长青的贪婪,赌他对那本“并不存在”的帐册的恐惧,更在赌这位生性多疑的执事,不敢在情况不明时亲自涉险。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象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池底的阵法虽然被疏通,但那股阴冷的绞杀之力依然在四周徘徊。陈默感觉自己的皮肤已经被毒水泡得发白、起皱,那是护体灵力即将耗尽的前兆。
终于。
头顶上方传来了那一阵令陈默心跳加速的沉闷声响。
“扎——扎——扎——”
那是生锈的绞盘转动的声音,也是黑铁盖板缓缓开启的信号。
并未完全打开,仅仅是露出了一方三尺见宽的口子。
几道明亮的探查术灵光从缝隙中射下,在浑浊的池水中扫来扫去,试图看清底下的景象。
陈默心中冷笑。
这化尸池底下瘴气弥漫,又有阵法干扰神识,除非是金丹老祖亲临,否则李长青站在上面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和翻滚的泥浆。
“下面的……可是赵铁?”
李长青的声音经过阵法的扩音,在空旷的池底回荡,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默没有回答。
他抓起身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碎肉——那是从铁尸身上剐下来的腐肉,猛地向侧面抛去,搅动了平静的泥水。
随后,他强忍着全身经脉的剧痛,调动噬心蛊吞噬了一口浓郁的毒气,让自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更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他抓住那根垂落下来的漆黑锁链,双手颤斗,象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摇动了一下。
“哗啦啦——”
锁链撞击池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上面的李长青显然听到了动静。沉默了片刻后,那绞盘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速度快了许多。
盖板打开了一半。
“赵铁!若是拿到了东西,速速上来!”李长青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那枚代表赵铁身份的储物袋挂在腰间显眼处,然后双手死死扣住锁链,并没有使用灵力飞腾,而是象一只濒死的壁虎,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着上方光亮处爬去。
他的衣衫褴缕,浑身沾满了黑臭的淤泥和暗红色的血迹,左腿更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拖在身后——那是为了伪装重伤而故意脱臼的。
十丈……五丈……三丈……
当那只满是血污的手终于扣住池口的边缘时,一股清新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腑。
陈默探出头,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写满了劫后馀生的惊恐与呆滞。
“执……执事……”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象是砂纸摩擦。
站在池边的李长青,原本期待的眼神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瞬间凝固。
不是赵铁。
竟然是……陈默?!
“怎么是你?!”
李长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便是浓烈的杀机。
赵铁呢?那个练气四层、手段狠辣的心腹去哪了?这小子怎么可能在化尸池底活下来,还爬了上来?
陈默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用尽全力翻过池口,“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黑岩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黑色的毒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
“赵师兄……赵师兄死了……”
陈默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哭嚎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铁尸……那具铁尸突然疯了!它挣脱了阵眼……一拳就把赵师兄的头给打爆了……我也差点被撕碎……呜呜……”
“你说什么?!”
李长青脸色骤变,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铁尸失控?赵铁死了?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我不知道……”
陈默瑟瑟发抖,眼泪鼻涕混合着泥水流下,“赵师兄用身体挡住了铁尸……阵法好象出了问题,突然逆转……产生了一个大旋涡,把铁尸和赵师兄的尸体都卷进去了……我……我被甩到了锁链上,这才捡回一条命……”
说着,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沾满淤泥的储物袋。
“这……这是赵师兄被卷走前……扔给我的……说是……说是重要的东西……”
李长青一把抢过储物袋,神识蛮横地探入。
里面除了赵铁的私人物品,空空如也。没有他想要的那本帐册。
李长青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陈默,神识毫不客气地在这个少年身上来回扫视。
气息虚浮,经脉受损严重,体内还残留着大量的尸毒,左腿骨折……这副惨状不象是装出来的,确实是离死不远了。
难道真的是意外?
铁尸因为常年浸泡在尸水中,灵性受损失控也是有可能的。而赵铁为了护住储物袋被铁尸反杀,也不是说不通。
但李长青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陈默那截露出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杀了他?
李长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灵力吞吐。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捏断这小子的脖子,然后再把他扔回池子里,一切都死无对证。
陈默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杀意。
但他没有求饶,而是突然停止了哭泣,用那双因为充血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长青。
“执事大人……赵师兄临死前……还说了一句话。”
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诡异的平静。
李长青动作一顿:“什么话?”
“他说……那本帐册,并不在池底。”
陈默喘了一口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说……有人已经把它送出去了。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没有人看到我活着走出后勤处……那东西,就会出现在紫竹峰那位血枯长老的案头上。”
轰!
李长青只觉得脑海中炸开一道惊雷。
他猛地松开手,陈默如同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你……你知道什么?”李长青的声音变得森寒无比,周围的温度骤降。
“弟子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趴在地上,虽然姿态卑微,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弟子只知道……弟子想活。而且,弟子是个有用的人。”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惨淡却疯狂的笑容,“执事大人,化尸池通了。赵师兄殉职了。弟子重伤,需要回去养伤……您看,这安排可还满意?”
李长青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个蝼蚁般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失控的恐惧。
这小子在威胁他!而且是用最致命的把柄威胁他!
那本黑帐如果真的捅到血枯长老那里,他李长青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虽然他不确定陈默手里是不是真的有帐本,更不确定所谓的“送出去”是不是虚张声势。
但他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输不起。
良久。
李长青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狰狞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僵硬的冷漠。
“很好。陈默,你很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既然化尸池通了,你也算是立了大功。赵铁不幸殉职,我会上报宗门抚恤。至于你……”
李长青从怀里掏出一瓶疗伤丹药,扔在陈默面前。
“滚回去养伤。这几天,别让我看见你。”
陈默抓起那瓶丹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李长青深深一拜。
“多谢执事大人不杀之恩。”
说完,他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向着出口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有些佝偻的影子。
李长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养虎为患……这小子,留不得了。”
但他知道,今晚,他睡不着了。
……
入夜。
黑岩寨的后勤处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李长青的居所位于后勤处的最深处,是一座被重重禁制包裹的独立石楼。
此时,李长青正坐在书房内,面前摆着那张从赵铁储物袋里搜出来的传音符,脸色阴晴不定。
他已经检查过了,赵铁的魂灯确实灭了。
这说明陈默没有撒谎,那个练气四层的心腹确实死了。
但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那小子手里到底有没有真东西?还是在诈我?”
李长青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已经派人去暗中监视陈默的小院,回报说那小子回去后就封闭了院门,开启了所有的防御阵法,一副重伤垂死、闭关疗伤的样子。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突然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李长青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他的神识瞬间复盖了整个石楼。
没有人。
外面的禁制完好无损,甚至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飞进来。
“错觉?”
李长青皱了皱眉,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向与之相连的卧室。
卧室里点着凝神香,一切如常。
但当李长青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床榻上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只见在那张铺着名贵妖兽皮毛的床头,竟然插着一把飞刀。
那是一把最普通不过的凡铁飞刀,上面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就象是路边随手捡来的破烂。
但此刻,它却钉着两样东西,深深地没入了坚硬的黑檀木床头。
一样,是一块血红色的玉牌。
那是赵铁的身份令牌,也是李长青亲手赐下的私印!
另一样,则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空白玉简。
“这……”
李长青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的住所外围布下了三层二阶阵法,哪怕是筑基期修士硬闯也会触发警报。可这把飞刀,是怎么进来的?
除非……来人有钥匙。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血色玉牌。
赵铁的令牌!那不仅是身份象征,更是这后勤处大部分禁制的通行证!
“该死!”
李长青几步跨到床边,一把拔下飞刀,抓起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文本,只有一副画面。
画面中,是一页被拓印下来的帐册。
上面的字迹清淅可辨:“宣武九年七月,以‘残次品’名义,处理内门弟子尸身十八具,取其精血炼制‘血灵丹’,敬献血枯长老……”
这是帐本的拓印件!
李长青的手剧烈颤斗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真的在他手里!这小子真的拿到了帐本!
而且,他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这里,把东西钉在床头,就意味着他能随时把这把刀插进李长青的喉咙里!
这不仅仅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展示!
“李执事。”
一道飘忽不定、经过灵力伪装而变得沙哑的声音,突然从窗外的夜色中幽幽传来。
“这份见面礼,您可还喜欢?”
李长青猛地转身,一掌拍向窗户。
“轰!”
窗棂粉碎,木屑纷飞。
但窗外空无一人,只有那口枯井在月色下散发着寒气。
那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根本无法锁定方位。
“陈默!你给我滚出来!”李长青低吼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执事大人何必动怒。”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我说了,我只想活。这玉简的原件,我已经放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没能看到太阳,或者我的院子里多了一只不该有的虫子……那么,这份帐册的完整版,就会出现在执法堂和紫竹峰长老的桌上。”
李长青死死抓着窗框,指甲嵌入木头里:“你到底想怎么样?若是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执事大人舍得这一身荣华富贵?”
暗处的声音轻笑一声,“放心,我不贪心。只要执事大人给条活路,这帐册就会永远烂在地底。”
“什么条件?”李长青咬牙切齿。
“第一,撤掉我院子周围所有的眼线。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睡觉。”
“第二,从明天起,后勤处的‘异兽解剖组’,我要当组长。”
异兽解剖组!
李长青眼皮一跳。
那可是个真正的肥差,也是个极度危险的岗位。那里处理的都是高阶妖兽的尸体,油水比普通解尸房丰厚十倍不止,而且……那里是接触内核资源最近的地方。
这小子,胃口好大!
“你一个练气三层,凭什么服众?”李长青冷声道。
“凭我能帮您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帐做平,凭我是您最‘信任’的心腹。”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执事大人,赵铁已经死了。您现在缺一条会咬人、又懂事的狗。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我呢?”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青站在破碎的窗前,脸色阴晴不定。
杀?杀不掉,而且把柄在人家手里。
不杀?这就是养虎为患,早晚被反噬。
但他现在没得选。陈默展现出来的手段——那无声无息的潜入能力,那份拓印的帐本,以及那种从容不迫的狠辣,都让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了。
这是一个对手。
一个必须暂时妥协、徐徐图之的对手。
良久。
李长青那沙哑的声音缓缓传出,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明天去报到。若是干不好,不用帐本,那些妖兽尸毒也能要了你的命。”
“多谢执事大人栽培。”
那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散在夜风中。
“以后,小的就是您手里最锋利的刀。”
李长青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手中的玉简被他捏成了粉末。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陈默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且危险的恐怖平衡。
他不敢杀陈默,陈默也不敢真的鱼死网破。
两人都被绑在了一根绳上,在悬崖边跳舞。
“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