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寨上空的黑烟终年不散,那是化尸池焚烧尸骸所特有的油脂味,混合着硫磺与腐败的气息,构成了这座前线绞肉机独有的味道。
陈默站在后勤处的一处阴影回廊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几辆刚刚驶离的板车。
那几辆车上装的,正是刚才那三具被“镇魔符”封印的诡异尸体,包括那具长着前身父亲面孔的散修尸骸。
按照黑衣卫的命令,这些尸体必须立刻送往化尸池,在那足以熔金化铁的尸水中烧得连灰都不剩。
然而,陈默的感应告诉他,事情并非如此。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那是他在感应金背噬铁虫产下的那枚伴生卵。
“没有去化尸池。”
陈默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暗的寒光。
那枚虫卵传回的方位感应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淅板车在转过一个弯角后,并没有驶向位于地下的化尸池入口,而是被悄然运往了后勤处更深层、更隐秘的局域。
那是“炼尸堂”内核禁地的方向。
“果然。”
陈默心中冷笑。什么古修遗迹的诅咒,什么必须销毁的邪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宗门高层费尽周折把这东西运回来,绝不是为了烧掉,而是为了利用。
那具长着父亲面孔的尸体,究竟是什么?是炼尸的极品材料?还是某种邪恶祭祀的载体?
就在陈默准备借着职务之便,进一步催动虫卵探查具体位置时,异变突生。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胸腔内炸开。
陈默脸色骤变,整个人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心脏,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重衫。
“哇——”
一声类似于婴儿啼哭,却又尖锐凄厉百倍的嘶鸣声,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
那是噬心蛊!
这只平时蛰伏在他心窍之中,只有在进食毒素时才会微微律动的蛊虫,此刻竟然象是疯了一样,在他最为脆弱的心室壁上疯狂抓挠、啃噬。
痛!
钻心剜骨的剧痛!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伴随着剧痛而来的,那股足以淹没理智的、排山倒海般的饥饿感。
这种饥饿感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源自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甚至灵魂深处的极度匮乏。就象是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十天十夜、滴水未进的旅人,突然看到了绿洲,那种渴望甚至超越了生存的本能。
“该死……怎么回事……”
陈默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顾不得再去追踪那具尸体,身形跟跄地撞开旁边的侧门,跌跌撞撞地冲向属于自己的领地——甲字号兽尸库。
一路上,平时那些看起来面目可憎的杂役弟子,此刻在陈默那双充血扭曲的眼中,竟然变得格外……诱人。
他能清淅地看到那些人脖颈下跳动的血管,能闻到他们体内鲜血流淌的香甜气息。
那是食物的味道。
“吃……吃了他们……”
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咆哮,催促着他扑上去,撕开那些脆弱的喉管,痛饮那温热的鲜血。
“滚开!”
陈默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这股刺痛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绝不能在这里失控。
一旦在众目睽睽之下暴起吃人,不仅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身份会瞬间崩塌,更会被当成走火入魔的邪修,被执法堂当场格杀。
“砰!”
甲字号兽尸库那厚重的玄铁大门被重重关上,随后是一连串机关落锁的声音。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双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瞳孔竖立,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兽尸库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案台上,摆放着一具刚刚送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一阶后期妖兽——烈火猿。
这头妖兽体型硕大,浑身肌肉虬结,虽然已经死去,但伤口处流出的血液依旧滚烫,散发着一股暴躁的火属性灵气。
对于往日的陈默来说,这种低阶妖兽肉又硬又腥,根本无法下咽。
但此刻,这具尸体在他眼中,就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饿……好饿……”
噬心蛊的嘶鸣声越来越尖锐,仿佛在他心脏上钻出了无数个孔洞。
陈默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扑向了案台。
他甚至来不及使用解剖工具。
双手成爪,狠狠撕开了烈火猿那坚韧的表皮,没有任何尤豫,直接一口咬在了那血淋淋的肌肉上。
“嗤啦!”
生肉被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陈默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滚烫的兽血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带着强烈的腥臊味和火毒,但在落入胃袋的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化作一丝丝凉意,勉强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心脏。
不够。
这点能量根本不够!
陈默的双眼通红,象是一个饿死鬼投胎,完全抛弃了作为人的尊严和体面。他趴在巨大的猿尸上,双手并用,疯狂地掏食着内脏。
烈火猿的心脏、肝脏、甚至充满苦涩胆汁的苦胆,都被他囫囵吞下。
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撑得象是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却仅仅消退了一分。
这种进食,根本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某种“献祭”。
他在用这些充满了灵气的血肉,去填补体内那个正在暴走的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
那具原本重达数百斤的烈火猿尸体,已经被啃食得只剩下了一副惨白的骨架和满地的碎肉。
陈默瘫坐在血泊之中,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染透,连头发上都挂着肉沫。他的腹部高高隆起,正在剧烈地蠕动消化,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响声。
“呼……呼……”
他仰着头,看着漆黑的石顶,眼中的紫芒终于开始缓慢消退,那竖立的瞳孔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理智,重新回归了大脑。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和自我厌恶。
陈默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颤斗着手从怀里摸出一瓶清心丹,也不管剂量,直接倒了半瓶进嘴里,干嚼咽下。
冰凉的药力化开,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为什么……会突然失控?”
陈默看着自己那一双沾满鲜血和油脂的手,心中一阵后怕。
噬心蛊虽然贪婪,但以往只要喂食毒素就能安抚。象今天这样毫无征兆地暴动,甚至反向控制宿主的意志,还是第一次。
如果刚才他在外面没忍住……后果不堪设想。
陈默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角落的水槽边,将头埋进冰冷的水中,狠狠冲刷着脸上的血迹。
直到那股血腥味淡了一些,他才直起身,从储物袋深处翻出了那本从黑袍老者手中夺来的《御虫真解·残篇》。
他记得,在这本残卷的最后几页杂谈中,似乎提到过类似的情况。
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线,陈默快速翻阅着。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蛊之反噬,多因三元失衡。金锐、木毒、尸煞,三者若无主次,必引乱象。然,若蛊忽生暴食之欲,甚至欲夺主权,盖因感应到了“同源大补”之物。】
【此物非凡俗血食,乃是契合蛊虫本源之“灵引”。一旦感应,如婴见母乳,如鬼见生魂,不死不休。若不能得,则食主以自保。】
“同源大补……灵引……”
陈默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无比阴沉。
他体内的噬心蛊,最初只是吞噬普通尸毒。
后来,它吞了庚金剑气,变得锋锐;又吞了缠丝藤的木系毒力,多了生机与寄生;而在化尸池底和这段时间的解尸生涯中,更是吸纳了海量的尸煞之气。
金、木、尸。
这三种力量在他体内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但就在刚才,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正是那具长着父亲面孔的尸体!
“那具尸体上的东西……不仅仅是诅咒。”
陈默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噬心蛊的躁动并不是因为单纯的饥饿,而是因为它“想吃”那个东西。那种强烈的渴望,甚至让它不惜反噬陈默这个宿主。
这就意味着,那具“父亲”尸体上寄宿的,绝不是简单的人面疮,极有可能是某种极为高阶的、与噬心蛊同源,甚至等级更高的邪恶能量体!
是一个活着的、充满了诱惑力的“饵”。
“好狠的算计。”
陈默心中发寒。
如果他是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刚才恐怕已经顺着那股欲望追进炼尸堂了。而一旦他靠近那具尸体,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大补,而是被那个更高阶的存在反向吞噬,成为新的养料。
这就象是大鱼吃小鱼。
噬心蛊想吃那个“灵引”,而那个“灵引”,恐怕也在等着吞噬噬心蛊来完成某种蜕变。
这是一场关于生命层次的掠夺。
“咕噜……”
肚子里刚刚填进去的几百斤兽肉,似乎已经被消化得七七八八,那种令人心慌的饥饿感,又开始像潮水一样慢慢上涨。
陈默知道,兽肉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这种饥饿感会越来越强,间隔会越来越短。
按照《御虫真解》上的说法,要么让蛊虫吃到那个“灵引”,完成进化;要么……就用极致的“寒阴之物”,强行让蛊虫陷入深度冬眠,切断它对外的一切感应。
前者是找死,炼尸堂那种地方,就算是他现在成了组长也闯不进去,更别说里面还藏着未知的恐怖。
只有后者。
“极寒之物……”
陈默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灵材的信息。
普通的冰块或者寒玉根本压制不住现在的噬心蛊,必须是那种能够冻结神魂的阴寒至宝。
比如……百年以上的“玄冥冰魄”,或者是产自极阴之地的“三生奈何草”。
这些东西,在宗门兑换榜上都是天价,且需要极高的贡献点。
“不对,还有个地方。”
陈默的眼神突然一亮。
鬼市。
上次他在鬼市那个怪异老妪的摊位上,曾瞥见过一块被封印在黑铅盒里的蓝色石头。当时只是稍微靠近,体内的气血就仿佛要被冻结。那老妪开价极高,且只换不卖,需要“活的、有灵性的特殊器官”。
当时陈默身上没有合适的东西,只能作罢。
但现在……
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在那里,有一枚刚刚从烈火猿体内取出的、还在微微跳动的火红妖丹。
除此之外,他储物袋里还藏着那天在化尸池底,从那具玄铁尸身上拆下来的几块“玄铁精骨”。
这些东西,应该足够让那老妪动心了。
就在陈默盘算着今晚如何混入鬼市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眼中那刚刚压下去的凶光再次浮现,右手闪电般扣住了一把藏在案台下的剔骨刀。
“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组长,是我,王麻子。”
门外传来了王麻子那标志性的谄媚声音,只是此刻这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李执事派人来传话了,说是有急事,让您立刻去公事房一趟!”
李长青?
这个时候找我?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体内再次翻涌的气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血污,还有这满地的碎骨烂肉,这副样子若是被看见,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知道了。”
陈默回应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平静,“我在试炼一种新的解尸手法,弄脏了衣服。等我换身行头,马上过去。”
“哎,好嘞!那小的在门口候着。”
听到门外王麻子的脚步声稍微退开了一些,陈默并没有立刻动作。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血腥的掌纹。
饥饿感还在蚕食着意志,李长青那边又不知道有什么幺蛾子,再加之那个关于父亲的诡异谜团……
这张网,勒得越来越紧了。
“想吃我?”
陈默伸出舌头,舔去了嘴角残留的一抹暗红色兽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狰狞笑容。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牙口更硬。”
他迅速脱下血衣,换上一套干净的灰色道袍,又用清洁术清理了身上的异味。随后,他大手一挥,将满地的兽骨收入专门的废料袋中,又撒上了一层厚厚的去味粉。
做完这一切,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股令人疯狂的饥饿感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吱呀——”
玄铁大门缓缓打开。
当陈默走出兽尸库时,他的脸上已经带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恭谨与阴冷的微笑。
就象是一张完美无缺的人皮面具。
“走吧,别让执事大人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