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丙字三六九号院内,死寂得只能听见那口枯井中偶尔传来的呜咽风声。
陈默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绵长。
那颗刚刚吞入腹中的“清灵丹”,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但这仅仅是个引子,是个为了掩盖更深层波动的幌子。
真正的风暴,正在他的心脏深处蕴酿。
“咚、咚、咚。”
心跳声沉重有力,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噬心蛊那贪婪至极的嘶鸣。
白日里在解尸房,陈默冒着极大的风险,利用噬心蛊的吞噬特性,从那位名叫林澜的内门女修伤口中,硬生生吸出了一团“缠丝藤”的毒灵力。
那可是连筑基期长老都要耗费丹火才能炼化的木系剧毒,蕴含着极强的寄生性与腐蚀性。若是常人将其吸入体内,哪怕是一丝,也会倾刻间被藤蔓种子寄生,化作一具长满植物的人形花肥。
但陈默别无选择。
在这个人吃人的阴尸宗,想要活下去,就得比毒更毒,比鬼更凶。
“吃吧,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陈默心念一动,不再压制封印在心室角落的那团幽绿色能量。
轰!
随着束缚解开,那团早已狂躁不安的木系毒力瞬间爆发。它不再是被驯服的绵羊,而是露出了狰狞的獠牙,顺着陈默的主动脉疯狂向四周蔓延。
“呃——!”
剧痛瞬间袭来,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这痛楚与以往的火毒入体截然不同。
没有灼烧,没有冰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与“异物感”。
陈默清淅地感觉到,那些随着血液流淌的绿色光点,正如同一颗颗微小的种子,试图在他的血管壁上扎根,在他的经脉中发芽。
他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原本柔软的肌肉逐渐变得僵硬如木,甚至在表皮之上,隐隐浮现出一道道如同树皮般干裂粗糙的纹路。
这就是“木化”。
缠丝藤之所以恶毒,便是因为它会将宿主的血肉精华强行转化为木属性的养分。
“想把我变成木头?做梦!”
陈默死死咬着牙关,双目圆睁,眼底布满了血丝。他强守灵台那一丝清明,疯狂催动《阴尸纳气诀》,同时向心脏内的噬心蛊发出了最强烈的指令。
“给我吸!把它当成饲料!把它嚼碎了!”
“吱——!”
噬心蛊感受到了宿主的愤怒与危机,更感受到了那股木系毒力中蕴含的庞大生机。它那细小的身躯在心室内剧烈翻滚,口器张开到了极致,产生了一股比平时强烈数倍的吸力。
不仅是为了救主,更是为了进食。
对于这种以毒为食的蛊虫来说,缠丝藤那种霸道的“掠夺生机”特性,正是它梦寐以求的大补之物。
滋滋滋……
陈默体内仿佛成了两股力量厮杀的战场。
一边是疯狂想要扎根生长的木系毒力,一边是贪婪无度、吞噬一切的噬心蛊。
那些刚刚在经脉中冒出一点嫩芽的毒力,还没来得及吸取陈默的精血,就被一股蛮横的吸力连根拔起,倒卷回心脏,成了噬心蛊口中的美餐。
随着大量的木毒被吞噬,噬心蛊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半透明的灰白色躯体上,那层因为吞噬火毒而产生的淡淡红晕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生机勃勃却又透着阴森的翠绿。
在它的背部,沿着脊椎线的位置,一条清淅的青色纹路正在缓缓成型。
这藤蔓,妖异而神秘。
“呼……呼……”
陈默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股带着草木腥气的浊流。
痛苦并未减轻,反而随着噬心蛊的反哺变得更加复杂。
噬心蛊将缠丝藤中的“毒”与“木”剥离,毒素成了它进化的资粮,而那股被提纯后的、极其精纯且带有木属性特质的灵力,则被它毫无保留地喷吐出来,融入了陈默的丹田气海。
原本死气沉沉、阴寒刺骨的尸道灵力,在混入了这股木系灵力后,竟然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质变。
就象是腐烂的泥土里,长出了带毒的荆棘。
死气中,多了一丝诡异的“活性”。
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被这股新生的灵力冲刷时,虽然依旧疼痛,但也正在经历着某种脱胎换骨的重塑。
那层复盖在皮肤表面的“树皮”开始龟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如玉石般坚韧的肌肤。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屋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藏在袖口中的那只三转金背噬铁虫,此刻也爬了出来。它似乎对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木系毒气颇为忌惮,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趴在床脚,背上金纹闪铄,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象是在为主人护法,又象是在期待着什么。
终于。
当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笼罩大地时。
陈默体内的灵力积蓄到了顶点。
丹田气海之中,那团早已饱和的灵液旋涡,在注入了最后一缕青色灵力后,轰然炸开。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
阻挡在练气二层与三层之间的那道无形壁障,如同腐朽的木板,被这股狂暴且带有极强穿透力的灵力洪流,瞬间冲垮!
轰隆隆——
陈默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全身的毛孔在这一刻齐齐张开,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如漏斗般向他汇聚而来,虽然数量不多,却如久旱逢甘霖。
灵力在经脉中奔腾咆哮,总量比之前暴涨了一倍有馀!
而且,这股灵力的运转速度更快,更加得心应手。
练气三层,成了!
陈默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沉浸在那种突破后的玄妙境界中,细细体悟着身体的变化。
神识……扩散范围增加到了二十丈。
肉身……坚韧度大幅提升,寻常的凡铁兵器恐怕连他的皮都划不破。
最重要的是——灵力的属性。
陈默试着调动一缕灵力至指尖。
只见那原本灰黑色的尸气指芒中,此刻竟然夹杂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青色丝线。这些丝线如同活物般在指芒中游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麻痹气息。
“缠丝藤的特性……”
陈默心中一喜。
这次冒险虽然九死一生,但回报简直超乎想象。
他不仅突破了境界,更让自己的灵力附带上了木系毒素的特性。以后若是再施展“腐毒指”之类的法术,除了腐蚀,还将附带麻痹、甚至短暂寄生吸取对方灵力的效果!
在生死搏杀中,这种阴损的特性,往往能决定胜负。
“吱——”
心脏深处,吃饱喝足的噬心蛊也传来了一阵满足的波动。
陈默内视一看,只见那小东西的体型并没有变大,反而更加精致紧凑。背上那条青色纹路已经彻底稳固,与之前的本体融为一体,看起来就象是一只背着青藤的小甲虫。
它似乎有些困倦,传递出一股想要休眠消化的意念。
“这次你也算是立了大功。”
陈默安抚了一下噬心蛊,缓缓睁开双眼。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陈默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下的床单早已被汗水湿透,周围散落着一层灰褐色的皮屑,就象是枯死的树皮碎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腥味。
那是被逼出的体内杂质,也是木化过程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斥全身。
练气三层。
在外门,这已经脱离了底层炮灰的范畴,勉强算得上是一个“人物”了。
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淋下,冲刷掉身上的污垢和疲惫。
清晨的阳光通过窗缝洒进来,照在墙角的一张蛛网上。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蜘蛛正盘踞在网中央,似乎在等待着猎物。
陈默目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正好,拿你试试新招。”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那只蜘蛛轻轻一弹。
“咻。”
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气劲,无声无息地射出。
这缕气劲呈现出诡异的灰青色,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击中了那只蜘蛛。
并没有象以前那样直接将其腐蚀成一滩脓水。
那只蜘蛛在中招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象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了。紧接着,它那黑色的腹部竟然透出一抹诡异的嫩绿。
下一刻。
“啪。”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一根嫩绿色的细小芽孢,竟然刺破了蜘蛛坚硬的甲壳,从它的体内钻了出来!
那芽孢迎风见长,瞬间抽出了两片细小的叶子,而在它的根部,那只蜘蛛早已被吸干了血肉,变成了一具空荡荡的干尸壳。
以血肉为泥,以灵力为种。
这就是融合了缠丝藤特性的新灵力——紫血木灵气。
“果然霸道。”
陈默看着那株长在蜘蛛尸体上的嫩芽,眼神幽深,“这才是真正的毒修手段。杀人于无形,化尸为养料。”
他随手一挥,一道劲风将那蛛网连同干尸嫩芽一起震碎成灰。
这种手段,太过阴毒,绝不能轻易示人。只能作为压箱底的杀招。
就在陈默整理好衣衫,准备清点一下昨日从解尸房带回来的其他零碎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默动作一顿,眼中的精光瞬间收敛,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市侩与木纳的神情。
他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谨慎地走到门后,通过观察孔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赵剥皮的人,也不是那个神秘的黑袍人。
而是一名身穿青衣的杂役弟子,腰间挂着后勤处的腰牌。
“陈默师兄在吗?”
那杂役弟子的语气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我是李长青执事身边的跑腿。李执事有急事,请师兄即刻前往解尸房一趟。”
“李长青?”
陈默眉头微皱。
平时这时候还未到上工的时辰,李长青那个老狐狸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这么急着找自己,绝非小事。
难道是昨晚那具内门弟子的尸体出了岔子?
还是……那个黑袍人又去施压了?
无数个念头在陈默脑海中闪过,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慢,迅速拔掉门闩,打开了房门。
“原来是张师弟。”
陈默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对着那名杂役拱了拱手,“这大清早的,不知李执事找我何事?可是又来了什么难搞的‘大货’?”
那杂役弟子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师兄,具体什么事我也没敢多问。不过我看李执事的脸色不太好看,而且……解尸房那边好象来了几个生面孔,穿的不是咱们外门的衣服。”
不是外门的衣服?
陈默心中一凛。
内门的人?还是执法堂?
“多谢师弟提点。”
陈默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两块碎灵石。
那杂役弟子眼睛一亮,飞快地收起灵石,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师兄客气了。总之,师兄去了小心说话,那几个人身上的煞气……重得很。”
“明白。”
陈默点了点头,回屋取了那把骨刀别在腰间。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去闯一闯了。
现在的他,已是练气三层,更有金背虫和新生的木系毒灵力傍身。就算真的翻脸,他也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带路吧。”
陈默整了整衣襟,随着那名杂役弟子走出了小院,向着那座终年弥漫着血腥气的黑岩寨后勤处走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却照不透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如深渊般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