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原本喧嚣的寨子此刻也渐渐沉寂下来,只有远处的防御大阵偶尔发出嗡嗡的低鸣。然而这间处于地下的解尸房内,依旧灯火通明,数百盏长明灯将这里照得惨白如昼,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呲啦。”
陈默手中的骨刀划开一具尸体的衣襟,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馀的停顿。
这已经是今晚处理的第五具“特殊”尸体了。
自从那天在古长老面前露了一手“解毒取丹”的绝活后,解尸房执事李长青对他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转变。除了日常分配的正道盟修士尸体外,最近几日,李长青开始有意无意地塞给他一些需要“单独处理”的活计。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全是阴尸宗本宗的弟子。
而且,死因蹊跷。
“内斗。”
陈默心中跟明镜似的。前线吃紧,资源分配不均,宗门内部各大派系的倾轧反而愈发激烈。死在正道盟手里是死,死在自己人背后的冷箭下,也是死。
李长青作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些尸体身上可能藏着麻烦,所以才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陈默这个“听话且手艺好”的新人。
“处理干净点,别留下什么把柄。至于尸体上的财物……那是你的辛苦费。”
这是李长青离开前留下的原话,意味深长。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案台上的这具尸体。
这是一名身穿紫边黑袍的青年,面容扭曲,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
“内门弟子。”
陈默瞳孔微缩。外门弟子死得再多也是草芥,但内门弟子每一个都在宗门魂灯阁留有命牌,死一个都要追查。
这人能被悄无声息地送到解尸房来“销毁”,背后的水,深得吓人。
陈默并没有因为恐惧而停手。在这吃人的地方,知道得太多是死,不干活也是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哪怕这尸体是宗主的私生子,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堆烂肉和材料。
他拿起骨刀,并没有急着剖解,而是先习惯性地用神识扫视了一遍尸体全身。
没有外伤。
储物袋已经被摘走了,身上连块玉佩都没剩下,显然是被人“清理”过一遍了。
“没有任何法器造成的创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陈默眉头微皱,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胸口。
触感极其诡异。
那胸膛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皮肤都很有弹性,但按下去的一瞬间,就象是按在了一团败絮或者烂泥上,根本摸不到肋骨的硬度。
“化骨绵掌?”
陈默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修仙界见闻录》中记载的一种阴毒功法。
这门掌法并非阴尸宗的传承,反而是合欢宗或者某些魔道散修的独门绝技。中掌者外表无损,内里骨骼经脉却会寸寸酥软,最终化为一滩血水。
“看来这内门师兄,是卷入了不得了的勾当啊。”
陈默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这种涉及宗门高层或者是通敌嫌疑的死因,看一眼都是罪过。
他迅速挥刀,准备按照流程将尸体肢解,把还有用的精血和皮肤剥离下来,剩下的扔进化尸池毁尸灭迹。
刀锋划过腹部,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内脏早已在掌力的震荡下变成了一锅粥。
然而,就在陈默准备清理这堆污秽之物时,骨刀的刀尖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磕碰感。
“叮。”
声音很轻,且触感并不是骨头。
陈默动作一顿。
他警剔地用神识扫了一眼解尸房的门口,确认大门紧闭且无人靠近后,才戴上一双特制的尸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血肉模糊的胃囊之中。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硬邦邦、滑腻腻的东西。
取出来一看,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蜡丸。
蜡丸表面包裹着一层隔绝神识探查的“封灵蜡”,显然是死者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拼死吞入腹中的。
陈默将蜡丸上的血污擦净,轻轻捏碎表层的封蜡。
一枚通体幽绿、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玉简显露出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功法玉简。
一个内门弟子,临死前不吞灵丹妙药求生,反而吞下这枚玉简,说明这里面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是藏宝图?是敌方卧底名单?还是某位长老的黑料?
无论是什么,都是催命符。
陈默仅仅是盯着那枚玉简看了一息,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直觉在疯狂示警。
“不能看。”
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两世的人,陈默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有些秘密,看了就得死。不看,或许还能以此为筹码,或者当个不知情的傻子。
就在他准备将玉简收起的时候,后颈处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并非是有人站在身后,而是一种极为隐晦的神识波动,象是一双冰冷的眼睛,隔着重重石壁,正在冷漠地扫视着这间解尸房。
“有人在监视这里!”
陈默心中大骇,但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僵硬。
在解尸房混迹的这段日子,早已让他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
他没有立刻将玉简藏进储物袋,而是动作极其自然地——脸上露出一抹贪婪且惊喜的神色。
就象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鬼,突然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块金子。
他把玩着那枚玉简,似乎在尤豫要不要查看,随后又象是想起了什么,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将玉简连同之前从别的尸体上抠下来的几颗金牙、碎银子,一股脑地塞进了一个贴身的小布袋里。
接着,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将那具内门弟子的尸体处理完毕。
有用的材料装盒,没用的烂肉连同那个可能还残留着秘密的胃囊,全部推进了脚边那个咕嘟冒泡的化尸池信道。
“滋滋滋……”
刺鼻的黄烟升起,一切痕迹都化为乌有。
陈默做完这一切,才象个完成了任务的苦力一样,捶了捶酸痛的腰,收拾好案台,灭掉了长明灯,转身离开了解尸房。
那道窥视的神识,似乎依然若即若离地跟随着他。
……
回到丙字三六九号小院。
陈默关上房门,粘贴那两张早已有些破损的“封土符”,隔绝了屋内的气息。
但他知道,这种低阶符录防不住高手的神识,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
他并没有去拿那个装了玉简的小布袋,而是盘膝坐在床上,拿出一瓶从尸体上搜来的劣质“凝气丹”,倒出一颗吞下,开始装模作样地修炼。
实则,他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口里,死死扣住那个贴满高阶封印符录的铅盒。
早在进入屋内的瞬间,他就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将那枚玉简转移到了这个铅盒之中。
这铅盒能隔绝那枚“控尸骨符”的怨气,想必也能隔绝这玉简的气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已过,夜风更凉。
陈默始终保持着修炼的姿势,但体内的灵力却早已蓄势待发,金背噬铁虫也悄然爬到了他的手腕处,大腭张开。
“咚、咚、咚。”
三声轻缓却清淅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没有脚步声。
来人就象是凭空出现在门口的鬼魅。
陈默猛地睁开眼,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打断修炼的惊慌与恼怒,随后又迅速转变为小心翼翼的警剔。
“谁……谁啊?”
“陈默师弟,深夜冒昧,还请开门一叙。”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年纪,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默从床上爬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厚背砍刀,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缝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去解尸房说?”
“有些事,只有晚上才方便说。”
那个声音依旧平淡,但紧接着,一股练气后期……不,甚至接近练气圆满的庞大灵压,通过门缝缓缓渗入,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石屋。
陈默只觉得胸口一闷,手中的砍刀差点拿捏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不,门就会碎。
“别……别动手!师兄别动手!我这就开!”
陈默慌乱地丢下砍刀,手忙脚乱地拔掉门闩,推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白骨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睛。
黑袍人并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陈默,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师……师兄,您这是?”陈默佝偻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今晚,你在解尸房处理的那具尸体。”
黑袍人开门见山,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没有发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冲着那具内门弟子的尸体来的!而且来得这么快,说明那具尸体的处理流程本身就在某些人的监控之下。
陈默眼神闪铄了一下,显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那个小布袋。
“没……没有啊!小的只是按照李执事的吩咐,把尸体处理了……那位师兄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个储物袋都没有,小的能发现什么?”
黑袍人目光下移,落在陈默紧紧捂着的手上,发出一声轻篾的冷笑。
“手拿开。怀里藏的什么?”
陈默脸色一白,向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小的辛苦费……李执事说了,尸体上剩下的小零碎归小的……”
“拿出来。”
黑袍人上前一步,那股灵压陡然加重,压得陈默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陈默咬着牙,满脸的不舍与肉痛,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双手递了过去。
“就……就这些了。几颗金牙,两块碎银子,还有……还有一块看起来挺值钱的玉佩残片。”
黑袍人伸手一抓,布袋飞入手中。
神识瞬间探入。
里面确实只有几颗带血的金牙,一些凡俗银两,以及一块成色极差的断裂玉佩——那是陈默从另一具尸体上顺来的垃圾。
没有玉简。
甚至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较强的物品。
黑袍人翻动了一下布袋,目光在陈默身上来回扫视。
神识如刀,一寸寸刮过陈默的身体。储物袋、衣袖、甚至是鞋底。
陈默任由他检查,只是身体抖得象筛糠一样,那副贪财怕死的小人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至于那枚真正的玉简,此刻正躺在那个贴满高阶符录的铅盒里,被陈默塞在床底下的一堆杂物深处,并用噬心蛊的独特气息做了一层伪装。除非对方是筑基期修士且将这屋子翻个底朝天,否则很难发现。
“哼,眼皮子浅的东西。”
黑袍人似乎有些失望,又或者是松了一口气。他随手将那个布袋扔回陈默脚边,里面的金牙散落一地。
“既然没什么发现,那就管好你的嘴。”
黑袍人语气森然,“那具尸体的事,若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个字,或者是你私藏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轻轻按在旁边的石墙上。
“滋——”
坚硬的黑岩如同豆腐般被烧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连烟都没有冒出一丝。
“这墙,就是你的下场。”
陈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今天是瞎了眼,什么都没看见!这尸体就是普通的战死弟子,绝对没有别的!”
黑袍人冷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灵压彻底消失,陈默才停止了颤斗。
他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依旧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地上的金牙,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确认那道监视的神识也随着黑袍人一同离去后,陈默的眼神才瞬间恢复了清明。
那是比夜色还要深沉的冷静。
他缓缓从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金牙,一颗一颗地擦干净,重新装回布袋。
“好险。”
陈默摸了摸早已被冷汗湿透的后背。
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
对方显然不认为一个外门解尸人会有那种高阶的隔绝神识的法器(铅盒),更不认为一个贪财的炼气低阶弟子敢私藏那种要命的情报。
在他的表演下,对方把他当成了一个只想捞点油水的蠢货。
但这只是暂时的。
“那枚玉简,是个烫手山芋,但也可能是个护身符。”
陈默站起身,走到床边,将被褥掀开一角,看了看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没有去动那个铅盒。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晚的试探,说明解尸房已经不再是个单纯的避风港了。
原本以为这里远离战场,能安稳苟发育,现在看来,这里是另一个不见血的战场,甚至比前线更加凶险。
卷入宗门高层的博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象是一只蚂蚁卷进了磨盘。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还有,得找个机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李长青给的黑色木牌。后勤处的权限,或许能让他接触到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资源。
比如……传送阵的方位,或者是逃离黑岩寨的密道。
就在这时,心脏处的噬心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
这几天吞噬了太多的异种灵气,这小东西似乎也到了某种蜕变的边缘,胃口变得越来越刁钻。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阴霾。
不管明天面临什么,今天的修炼不能停。
在这修罗场里,每一分实力的增长,都是活下去的筹码。
他盘膝坐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从正道盟弟子尸体上搜来的“清灵丹”——这对魔修来说是毒药,对他来说却是大补。
仰头,吞下。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