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丙字三六九号院。
残破的篱笆墙在夜风中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倒塌。院中的那口枯井在月色下黑洞洞的,象是一只张大的鬼眼,正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阴寒地气。
陈默并没有因为搬进了所谓的“独门小院”而有丝毫松懈。
他先是用那把厚背砍刀削了几十根尖锐的木刺,淬上从毒瘴沼泽带回来的毒液,埋在了篱笆墙下的阴影里。随后,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根极细的透明丝线——这是他在处理金背噬铁虫蜕皮时收集下来的旧丝,虽然坚韧度不如本体,但胜在隐蔽。
他将丝线缠绕在院门和窗棂的必经之路上,末端系着两枚用空心兽骨做成的简易铃铛,塞在屋内墙角的泥土里。
一旦有人触碰丝线,声音会顺着地下传导,只有贴着地面的陈默能听见。
做完这一切,陈默才回到屋内,将门窗紧闭,并用两张从刀疤脸那里搜来的低阶“封土符”贴在门缝处,彻底隔绝了屋内的气息与光亮。
“呼……”
直到此时,陈默才长舒一口气,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上。
虽然这院子破败不堪,灵气也仅仅比万虫谷那种污秽之地浓郁一丝,但对于早已习惯了恶劣环境的陈默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腐尸臭味,也没有时刻监视着你的杂役管事。
“必须抓紧时间。”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紧迫。赵剥皮虽然暂时被他用那个虚构的“内门师兄”唬住了,但这就象是一层窗户纸,随时可能被捅破。
他必须在谎言被拆穿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杀的力量。
陈默一挥手,将从刀疤脸和老二身上扒下来的两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放在床上。
杀人夺宝,是修仙界最快的积累方式,没有之一。
他先拿起刀疤脸的储物袋。这袋子做工粗糙,袋口还残留着一丝原主人的神识印记。
“哼。”
陈默冷哼一声,神识如锥,狠狠刺入。原主人已死,这一丝无根浮萍般的神识瞬间被冲散。
袋口打开,陈默将其倒扣。
“哗啦。”
一小堆灵石滚落出来,在昏暗的屋内散发着迷人的微光。
加之老二袋子里的七十多块,以及陈默原本的积蓄,他的身家暴涨到了三百五十块灵石!
这在外门低阶弟子中,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足以去宗门坊市买一件趁手的中品防御法器,或者好几瓶象样的精进法力丹药。
除了灵石,还有几瓶外伤药和辟谷丹,都是大路货。
那把厚背砍刀名为“断岳”,是一件下品高阶法器,重达六十斤,刀身用玄铁掺杂了少许铜精打造,势大力沉,正适合陈默现在暴涨的肉身力量。
老二的那面黑铁盾名为“玄龟盾”,虽然中间凹陷了一块,灵性受损,但毕竟底子是下品顶阶,防御力依然可观。陈默打算回头去坊市找个炼器学徒修补一下,哪怕多花点灵石也值得。
“这是什么?”
在清点完常规物品后,陈默在刀疤脸储物袋的一个隐蔽夹层里,摸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白色骨片。
这骨片并非兽骨,触手温润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更象是一块经过打磨的人类腿骨。
骨片表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刻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这些符文仿佛活物一般,盯着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神魂欲裂的恶心感。
陈默眉头紧锁,这东西给他的感觉极其不详。
他试探性地输入一丝灵力。
“嗡!”
骨片猛地一震,那暗红色的符文瞬间亮起,一股凄厉的怨煞之气扑面而来,隐约间仿佛能听到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咆哮。
心脏处的噬心蛊突然躁动起来,但这一次不是渴望,而是一种警剔。
“这绝不是正道法器。”
陈默立刻切断灵力,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陈默快速翻阅,指尖最终停留在名为《炼尸杂谈》的一页上。
“人傀……骨符……”
陈默逐字逐句地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根据记载,这种刻满符文的人骨,名为“控尸骨符”,乃是炼制“活人傀儡”的关键媒介。
所谓人傀,不同于普通的炼尸。
普通的炼尸是用死尸炼制,动作僵硬,灵智全无。而人傀,则是将活生生的修士,用秘法封住神魂,在保持其生前战斗本能和灵力运转的情况下,硬生生炼制成不知疼痛、只会杀戮的兵器!
这种手段极其残忍,有伤天和,哪怕是在以阴损着称的阴尸宗,明面上也是被列为禁术的。只有那些丧心病狂的魔道巨擘,或者想培养死士的大家族,才会私下豢养。
“刀疤脸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陈默捏着骨片,眼神闪铄不定。
刀疤不过是赵剥皮手下的一条狗,练气二层的修为,根本没资格接触这种高端的邪术。
除非……这是赵剥皮给他的。
或者是赵剥皮背后的人给的。
陈默脑海中瞬间串联起许多线索。赵剥皮虽然贪婪,但仅仅靠盘剥外门灵奴的那点油水,怎么可能养得起两个练气二层巅峰的打手,还拥有那么多资源?
万虫谷……死去的灵奴……失踪的散修……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现在陈默心头。
万虫谷不仅仅是个养虫场,更有可能是赵剥皮用来筛选、甚至私下处理“原材料”的中转站!
那些莫明其妙死去、或者被扔进蛇窟的灵奴,真的都喂蛇了吗?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若是这个猜想成立,那他之前以为的“贪墨”只是小儿科。赵剥皮这是在帮宗门里的某位大人物,做着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口买卖!
而这枚骨符,很可能是刀疤脸在执行某次秘密任务时私藏下来的,或者还没来得及上交的“钥匙”。
“烫手山芋。”
陈默看着手中的骨片,眼神阴晴不定。
这东西若是拿出去,绝对能把赵剥皮告倒。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在拿出骨符的瞬间,就被赵剥皮背后的大人物灭口。
毁了?
也不行。这骨符材质特殊,若是强行毁坏,里面封印的怨气爆发,恐怕会引来执法堂的注意。
“留着。”
陈默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个贴满符录的铅盒——这原本是用来装剧毒材料的,能隔绝气息。
他将骨符小心翼翼地放入盒中,又加贴了两张封灵符,这才将其塞进床底下的暗格深处。
这是个把柄,也是个雷。
但在没有实力引爆它之前,只能先把它埋起来。
处理完骨符,陈默又拿出了那本《御虫真解》。
他现在已经是外门弟子,有了去藏经阁选取一门低阶功法的资格。但他并不急着去。
因为藏经阁里的免费货色,多半还不如这本残篇。
“我现在修为已至练气二层,配合噬心蛊的提纯,灵力总量不输三层修士。攻击手段有厚背刀、骨钉和毒术,防御有玄龟盾。但还缺一样……”
陈默看着在袖口沉睡的金背噬铁虫。
“缺一门真正的御虫杀伐之术。”
《御虫真解》中记载了一门名为“寄生血爆”的法术。将特殊的虫卵打入敌人体内,瞬间孵化并引爆,能将敌人炸得血肉横飞。
但这需要特殊的“爆灵虫”虫卵,他现在没有。
陈默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研究书中的其他秘术。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陡然划破夜空。
紧接着,整个外门局域的天空都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陈默脸色骤变,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一道火红色的流光,如同流星般从主峰方向飞射而来,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数百道细小的火光,精准地落向外门各个弟子的居所。
其中一道火光,直奔丙字三六九号院而来。
“传音符?红色的?”
陈默心中一沉。在阴尸宗,白色是普通传讯,黄色是宗门通告,而红色……那是代表着紧急征召或者是战时动员的最高级别指令!
他伸手接住那道火光。
火光在他掌心散去,化作一张燃烧的符录,一道冷漠且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炸响:
“奉外门执法堂令:前线战事吃紧,急需资源补给。外门弟子陈默,即刻前往黑石广场集结,领取‘特殊物资’押运任务。目的地:落魂山脉前线矿场。违令者,斩!”
声音散去,符录化作灰烬。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前线战事?
他虽然身在底层,但也听说过,阴尸宗与隔壁的正道盟最近在边境摩擦不断。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而且,是押运任务。
还是“特殊物资”。
在这个节骨眼上,所谓的特殊物资,除了那东西,还能是什么?
尸体。
大量的、新鲜的、甚至可能是经过初步处理的尸体。
阴尸宗的功法、法器、炼尸、养蛊,哪一样离得开尸体?前线打仗死的人多,正是收集尸材的好时候。而宗门为了保证前线战力,肯定不会派高阶弟子回来运尸体,这种脏活累活,自然就落到了他们这些外门炮灰的头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陈默死死攥着拳头。
他刚想苟起来发育一段时间,就被一脚踹进了更大的旋涡。
落魂山脉……那是真正的绞肉机。练气期的弟子进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这是巧合?还是赵剥皮的报复?”
陈默脑海中浮现出赵剥皮那张虚伪的笑脸。
如果是报复,那这手笔未免太大了,直接动用了宗门征召令。这说明赵剥皮确实不想让他活,而且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借刀杀人。
借正道盟的刀,借前线妖兽的刀,甚至是借这押运路上未知的凶险。
“不去就是违抗宗令,当场格杀。去,九死一生。”
陈默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如同野草般坚韧的狠戾。
他转身,将床上所有的灵石、丹药、法器,甚至那几瓶剧毒药粉,全部塞进了储物袋。
又从床底掏出几件破旧的内甲,套在灰袍里面。
最后,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精血喂给金背噬铁虫,将其唤醒。
“既然这世道不让人活,那我就去这修罗场里走一遭。”
陈默推开房门,外面的月光惨白如骨。
“我也想看看,这所谓的正魔大战,到底能死多少人,又能让我……捡多少尸。”
他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那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也装着他活下去的底气。
陈默大步走出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黑石广场的夜色之中。
风中,隐约传来了他的一声低语:
“运尸……呵,希望别运到我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