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瘴沼泽,阴尸宗外门凶地。
灰绿色的瘴气如同腐烂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沼泽上空,能见度不足五丈。脚下的烂泥软得象某种巨兽的尸油,每走一步,都会咕嘟冒出几个带着硫磺臭味的气泡。
陈默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进着。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撑起灵气护罩,小心翼翼地隔绝毒气。但他没有。他只是简单地屏住呼吸,任由那些惨绿色的毒雾顺着毛孔渗入体内。
心脏处的噬心蛊正欢快地律动着,象个不知疲倦的过滤器,将那些足以让练气初期修士头晕目眩的毒素尽数吞噬,转化为一丝丝冰凉的灵力,滋润着陈默刚刚拓宽的经脉。
“这里是绝地,也是福地。”
陈默在一株枯死的老槐树后停下脚步,眼神阴郁。
虽然有噬心蛊护体,但他并未放松警剔。赵剥皮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性格,绝不会真的等他在沼泽里自生自灭。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录,这是从那个鬼市黑袍老者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战利品——敛息符。
这种低阶符录能收敛修士身上的灵力波动和活人气息,持续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啪。”
符录拍在胸口,微弱的灵光一闪即逝。陈默整个人仿佛与周围枯败的环境融为一体,连心跳声都变得若有若无。
做好伪装,他并没有继续深入查找黑血藤,而是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阴影里,双手掐出一个晦涩的法诀。
《御虫真解》——分神附虫术。
袖口一阵蠕动,那只金背噬铁虫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经过几次毒血喂养,它甲壳上的金纹愈发深邃,体积却反而缩小了一圈,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昏暗的瘴气中几乎隐形。
“去。”
陈默心念一动。
金背虫震动鞘翅,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线,贴着沼泽的草皮,向着来路极速掠去。
与此同时,陈默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视野变得支离破碎,那是昆虫复眼所看到的诡异世界。
画面虽然模糊且带有重影,但视角极广。
通过金背虫的眼睛,穿过层层迷雾,陈默看到了身后五百丈外,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是两个身穿夜行衣的彪形大汉,虽然蒙着面,但这体型和那股子凶煞气,陈默在赵剥皮身后见过无数次。
“果然来了。”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意外。
这两人行进极快,一人手里拿着罗盘,显然是锁定了陈默身上某种赵剥皮留下的印记;另一人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刃上泛着蓝汪汪的毒光。
练气二层巅峰。两个。
若是正面硬撼,陈默即便有毒钉和金背虫偷袭,胜算也不超过三成。一旦陷入缠斗,引来沼泽深处的妖兽,更是十死无生。
“想拿我的脑袋去换赏钱?”
陈默睁开眼,那双眸子比周围的瘴气还要浑浊几分。
在外面,他是待宰的羔羊。但在这毒虫遍布、瘴气弥漫的沼泽里,攻守之势,异也。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最后锁定在前方一片生长着妖艳红花的灌木丛。
那是“鬼脸花”,花粉有剧毒,且是这沼泽中另一种凶物——“迷魂蛾”最喜欢的食物。
陈默快步走到那片灌木丛前,没有摘花,而是拔出腰间的骨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不是鲜红,而是带着淡淡紫意的暗红,散发着一股令人眩晕的甜腥味。
这是经过噬心蛊提炼后的毒血,对于嗜血的妖虫来说,这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他将毒血淋在几块碎石上,然后将碎石远远地抛向灌木丛深处的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土包。
那土包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正有几只巴掌大的灰色蛾子进进出出。
那是迷魂蛾的巢穴。这种妖虫虽然单体只有练气一层的实力,但胜在数量庞大,且鳞粉能让人产生幻觉,陷入癫狂。
做完这一切,陈默没有停留。
他快步走到离巢穴三十丈外的一处必经之路上,故意在一根带刺的荆棘上挂下了一片衣角,又用脚在烂泥上踩出一个稍微清淅的脚印。
布局完成。
接下来,才是最考验耐心,也最残忍的一步。
陈默选定了一处离小路仅有五步之遥的恶臭水坑。这里堆积了不知多少枯枝败叶和腐烂的小兽尸体,黑水浑浊,蛆虫翻滚。
他没有丝毫尤豫,含住一根空心的芦苇管,整个人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缓缓没入那令人作呕的淤泥之中。
冰冷、滑腻、恶臭瞬间包裹全身。
几条水蛭立刻吸附在他的皮肤上,贪婪地想要吸血。
陈默一动不动,甚至主动收敛了体表的护体灵气,任由那些水蛭叮咬。他体内的血液全是毒,这几条水蛭吸了两口,便僵硬地死去,从他身上脱落。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芦苇管中微弱的气流声,和远处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猎人已经就位。
……
“那小子跑得还挺快。”
刀疤脸壮汉拨开眼前的杂草,看了看手中的罗盘,“印记显示就在前面不远了。奇怪,这地方瘴气这么重,他一个刚突破的菜鸟,怎么不需要停下来回气?”
“也许是用了什么透支潜力的秘法。”另一名同伴冷笑道,“赵爷说了,这小子身上有秘密。不管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还是有什么邪门功法,等抓住了搜个魂,全是咱们兄弟的。”
两人虽然嘴上轻松,但脚下却十分谨慎,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防御阵型。
忽然,刀疤脸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荆棘丛上的一抹灰色布片。
“找到了。”
他走上前,用刀尖挑起那片布条,放在鼻端闻了闻,“刚留下不久,上面还有那小子的穷酸味。看来是慌不择路,挂在这里了。”
“前面那片灌木丛有人钻过的痕迹。”同伴指着前方那片鬼脸花丛,“追!”
两人加快了脚步,眼中的贪婪压过了谨慎。
他们路过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水坑时,仅仅是嫌恶地皱了皱眉,根本没有多看一眼那浑浊的黑水下,是否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迷魂蛾领地的瞬间。
一直潜伏在水底的陈默,手指轻轻扣住了一枚只有发丝粗细的引线。
这根线埋在烂泥里,另一端连接着刚才扔在蚁穴旁的一块沾满毒血的石头。
这块石头并非随意摆放,而是压在一株早已枯脆的腐木之上,稍有震动便会引起连锁反应。
“三……二……一。”
就在两名壮汉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陈默的攻击范围,且正好处于迷魂蛾巢穴下风口的那一刻。
陈默猛地一拉引线。
“咔嚓。”
那一声枯木断裂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沼泽中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便是那块沾满毒血的石头滚落,重重砸在迷魂蛾巢穴入口的声音。
“轰!”
仿佛捅了马蜂窝。
那股对于妖虫来说无法抗拒的毒血甜香,瞬间随着石头碎裂而爆发开来。
原本安静的土包剧烈震动,无数灰白色的粉尘冲天而起。
“嗡嗡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响起。数百只巴掌大的迷魂蛾,红着眼睛,循着那股让它们发狂的味道,如同灰色的风暴般冲了出来。
而那两个壮汉,正好挡在风暴的必经之路上。
“不好!是迷魂蛾群!”
刀疤脸脸色大变,也不管什么隐藏身形了,体内灵力疯狂运转,一道土黄色的灵力护罩瞬间撑开。
“那小子阴我们!撤!”
另一人转身欲逃,却发现退路已经被瘴气封锁,更要命的是,那些蛾子似乎把他们当成了那股诱人味道的源头,疯狂地扑向他们的护罩。
“滋滋滋……”
带有腐蚀性的鳞粉撒在灵力护罩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护罩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啊!我的眼睛!”
那名同伴护罩稍慢一步,吸入了一口混杂着鳞粉的瘴气,顿时惨叫一声,双手在空中乱舞,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幻象,竟然挥刀向身边的刀疤脸砍去。
“老二!你疯了!”
刀疤脸惊怒交加,只能狼狈招架。
场面瞬间混乱。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那个无人关注的恶臭水坑,水面突然无声地破开。
一道满身淤泥的身影,如同一条从地狱爬出的水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刀疤脸的身后。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预兆。
只有一点寒芒,直奔刀疤脸的后颈风府穴。
那是——淬了剧毒的骨钉。
猎杀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