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德国磨床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钱总工正趴在机床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固定在导轨上的千分表,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第一个按照全新工艺加工出来的液压缸筒,正在进行最后的内壁精磨。
又过了半个小时,磨床停了下来。
钱总工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光洁如镜的缸筒取下,用绒布擦去上面的冷却液,然后亲自送进了检测室。。。
检测报告被刘春生拿在手里,他看着上面的数据,钱总工和方总工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钱总工从一个防尘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枚闪着金属光泽的活塞环。
它们由铬钼钒合金钢制成,表面经过极度精密的研磨和抛光。。
刘春生拿起一枚活塞环,用指肚轻轻感受了一下边缘,触感如丝般顺滑。
“开始组装液压举升系统。”
整个“腾飞车间”再次忙碌起来。
钱总工和方总工亲自上阵,将三枚活塞环小心翼翼地套入活塞,再把活塞缓慢地推入缸筒。
当活塞完全进入缸筒后,钱总工将液压泵连接到缸筒的进油口。
“激活液压泵,开始缓慢加压。”
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油压表上的指针开始缓慢攀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液压缸筒上。
20pa,25pa,30pa。
指针稳稳地停留在30pa的刻度上,没有丝毫抖动。
钱总工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缸筒与活塞杆连接处,以及活塞杆伸出端的密封。
没有一丝油液渗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厂里的锻压车间和焊接车间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强化设计的新型车架,已经完成了焊接,变速箱和后桥也在车间里完成了组装和测试。
整个飞龙厂就象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精确地咬合,推动着一个共同的目标。
第一辆自卸车原型车,在三天后停在了厂区空地上。
它通体刷着海蓝色的油漆,方头方脑的造型,显得结实而敦厚。
车斗高高翘起,液压杆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王建国、钱总工、方总工,还有厂里的骨干技术员和工人,都围在旁边,等待着。
刘春生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坚固的车架。
两台“四不象”吊车再次出动,两吨重的钢锭被稳稳放在了车斗里。
车身微微下沉,但车架和后桥依然保持着坚挺,显然还有不少的馀力。
司机挂上一档,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轻微震动,然后平稳地向前驶去。
两吨的载重,对这辆重新设计过的自卸车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它稳稳地爬上缓坡,然后停在坡顶。
司机按下举升按钮,液压泵开始工作,车斗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然后缓缓向上抬起。
液压杆平稳有力地将车斗抬高,钢锭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车斗的倾斜角度,滑落到地上。
整个过程流畅而有力,没有丝毫卡顿。
车斗完全举升到位之后,又缓缓落回到原位。
现在还需要对自卸车进行最后的优化和定型,争取尽快拿出量产方案。
发动机的生产线也要加快建设,争取在年底前,把产能提升到每月三百台。
刘春生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目。
另外还需要采购一批新的数控机床,以及用于生产车身复盖件的冲压设备。
夜幕降临以后,厂区里依然灯火通明,刘春生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陈兵吗?你马上回厂里一趟,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陈兵兴奋的声音。
“厂长,是不是咱们的自卸车成了?”
“没错,现在就等你回来研究销售方案了。”
陈兵是在第二天下午赶回来的,他直接从长途汽车站跑回了厂里。
刚一进厂区,他就看到了那台停在空地上的蓝色大家伙,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绕着那台崭新的自卸车走了一圈又一圈,伸出手在那厚实的钢板车斗上用力敲了敲,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刘春生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公文包。
“厂长!”
陈兵看到刘春生,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这就是咱们的新车?”
刘春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他。
“你的新任务。”
陈兵接过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有新车的照片,有手写的性能参数,还有一小叠盖着厂里公章的空白合同。
“厂长,这车卖给谁?还是跑农机站?”
刘春生交给他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包玉成的。
大半年没联系,也不知道这个建筑公司的老板现在怎么样。
电话过了许久才接通,陈兵对着话筒,把刘春生教他的那套说辞,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他没说太多复杂的数据,只强调了几个词:“拉得多”、“劲儿大”、“自己能卸货”。
电话那头的包玉成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兵以为信号断了。
“东西在哪儿?我过去看。”
“包老板,您别动,我们给您开过去!”
陈兵挂断电话,兴奋地一挥拳头。
第二天一早,发动机一声轰鸣,这台飞龙厂的“蓝色希望”,在全厂工人的注视下,缓缓驶出了大门。
八十年代的城市道路并不宽阔,这台方头方脑的蓝色卡车,一上路就成了绝对的焦点。
它比路上常见的解放卡车要小一圈,尤其是那个高高耸立在驾驶室后面的车斗,让所有人都充满了好奇。
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放慢了速度,路边的行人停下了脚步,目光都追随着这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家伙。
陈兵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车子导入车流,不疾不徐地朝着市区南边的方向开去。
蓝色的自卸车在工地门口停下,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包玉成正站在一栋浇筑了一半的楼前,对着几个工头大发雷霆,他看到了那台蓝色卡车,也看到了从驾驶位上跳下来的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