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指着图纸上那一大片局域,机械设备的安装、调试、修复,这些工作都归钱总工。
方总工负责热处理车间,还有那边的铸造车间,还需要用现有的设备,拿出一套稳定的,能满足‘腾飞’发动机缸体和曲轴要求的材料生产工艺。
至于电缆、水管、厂房改造,所有的基建后勤,都是王主任的事。
第二天天刚亮,庆祝的喧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四不象”发动机的轰鸣和工人们的号子声。
最早生产农用车的二车间墙被推倒,和旁边的一个旧仓库打通,形成了一个面积超过三千平米的巨大空间。
工人们用最原始的办法,在地上挖出一条条深沟,用来浇筑新设备的水泥地基。
刘春生从全厂挑选了五十个脑子又活,手脚又麻利的年轻工人,组建了一个突击队。
钱总工和方仕达,还有厂里那几个仅有的八级老师傅,成了他们的第一任老师。
钱总工亲自爬上一台龙门镗床,拿着油壶和扳手,从最基础的保养和结构讲起,教他们如何看懂机器上的俄语铭牌,如何给每一个注油口加油。
方仕达则在另一边,指挥着工人搭建新的热处理炉,从耐火砖的砌法,到烟道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亲自把关。
刘春生也没有待在办公室,他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哪里有困难,他就出现在哪里。
一台重型车床的地基需要二次浇筑,他和工人们一起,用铁锹和手推车,一车一车地运送混凝土。
一个星期过去,新车间的雏形已经出现。
一台台经过清理和初步修复的机器,被小心翼翼地吊装到新建好的地基上,用巨大的地脚螺栓牢牢固定。
陈兵把方仕达的家属安顿好之后,又接到了新的任务。
刘春生给了他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型号的轴承、刀具、量具,还有一些特殊的电子元器件。
陈兵拿着那张单子,当天就又坐上了火车。
夜深了,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
无数晃动的人影,电焊枪迸射出的弧光,还有机器被挪动时发出的沉重声响,交织成一曲工业时代的交响乐。
这片沉睡的钢铁猛兽,很快就会苏醒过来,然后爆发出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巨大能量。
王建国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走了刘春生的办公室,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春生,吃点东西吧,你都两天没好好合眼了。”
他也顾不得烫嘴,一口就咬掉了半个荷包蛋。
“师傅,你看现在象不象那么回事了?”
“像,太象了。”
他把面碗放在桌上。
“可我这心里,怎么越来越不踏实呢?”
“这么多机器这么多人,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一笔不得了的开销,真能把这些本钱都挣回来?”
刘春生挑起一根面条。
“能把本挣回来的是这些机器,和会用这些机器的人。”
刘春生把面条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先除去产品的好坏不说,现在的飞龙动力,已经从最初的以铸造和总装等粗加工为主。
变成了现如今,集材料、加工、设计和拥有完整销售网的精细化企业。
这天下午,陈兵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工地上,整个人黑了也瘦了。
里面不是他带走的采购单上的东西,而是一堆用油纸包着的,大小不一的金属块。
他解开其中一个最大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块闪着钨钢独有冷光的硬质合金块。
“在沉阳的五金市场淘到的,一家倒闭的工具厂处理出来的,据说是当年给军工厂供货剩下的。”
刘春生拿起那块合金,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制造高精度刀具和钻头的顶级材料。
有了这些材料,他们就能自己生产,用于加工“腾飞”发动机所需要的特种刀具。
“干得好。”
刘春生拍了拍陈兵的肩膀。
陈兵又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厚厚一叠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里面全是各种规格的瑞典skf轴承,还有德国产的精密量具。
有了新的材料和工具,整个修复工作的进度猛然加快。
又是一个星期后,那台从辽沉重机拉回来的,最庞大的苏制重型卧式车床,终于完成了全部的修复和组装。
崭新的电缆从车间顶棚上垂下来,接进了机床的配电箱。
钱总工亲自提着油壶,给最后一个油孔加满了润滑油,用一块干净的棉纱擦了擦手,合上了配电箱的空气开关。
“嗡……”
沉闷的电流声响起,机床内部的电机开始转动。
按下激活按钮之后,主轴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齿轮啮合声,那个能夹持数吨重工件的巨大卡盘,开始平稳地旋转起来。
“挂挡,走刀。”
钱总工扳动了操作杆,刀架开始沿着导轨,匀速地向着卡盘方向移动。
一个巨大的工件被吊起,稳稳地固定在卡盘上。
钱总工调整好刀具,再次扳动操作杆,车刀带着尖锐的啸声,切入工件的表面,卷起长长的银色铁屑。
刀架移动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在场的老师傅们,眼睛都看直了,厂里以前那些老掉牙的设备,走刀的时候抖得象筛糠,全靠师傅们用手感和经验去弥补。
现在这台大家伙,稳得象焊在了地上。
这台沉睡多年的苏联重型车床,在飞龙动力工人的手中,再次焕发了生机。
此时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尘土飞扬的大门外。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人的脸。
他看着厂区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耳边还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呼声。
开车的司机低声问道:“周市长,要不要进去看看?”
被称作周市长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最终落在了厂门口那块新牌子上。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这个名字。
“走吧,去下一个点。”
没有惊动任何人,车子缓缓导入了通往市区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