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壮实的工人,用粗麻绳和抬杠,小心翼翼地将这台超过两百公斤的发动机,从总装台上抬起,一步一步挪到了车间另一头的测试台架上。
固定底座,连接传动轴,接上冷却水管和油路。
钱总工亲自检查了每一处连接,又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柴油滤芯装了上去。
技术员们在发动机的各个关键部位,粘贴传感器探头,连接到一旁的数据记录仪上。
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刘春生、钱总工、方仕达,三个人站在控制台前,呈一个三角形。
“开始吧。”
一个技术员按下了激活电机的按钮。
“嗡……”
沉闷的电流声响起,激活电机带动着飞轮,开始缓缓转动。
“咔,咔,咔……”
发动机内部传来金属部件的啮合声,活塞开始在气缸里进行第一次往复运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技术员按下了喷油泵的开关。
“咳!咳咳!”
发动机先是呛咳了两声,从排气管里喷出两股淡淡的白烟,随即又归于沉寂。
失败了。
钱总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检查。
“别动,应该是油还没上来。”
刘春生一把拉住了他,眼睛死死盯着控制台上的油压表。
技术员看向刘春生,等待他的指令。
“继续。”
技术员再次按下了激活按钮。
“嗡……咔……咔……咔……”
这一次转动的声音,似乎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发动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砰!砰!砰!”
连续的点火声响起,越来越密集,逐渐汇合成一种富有节奏的律动。
排气管里喷出的白烟变成了淡淡的青烟。
抖动慢慢平息。
一种低沉、平稳,带着强劲力量感的轰鸣声,瞬间充满了整个车间。
成功了。
钱总工的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徒弟一把扶住。
他看着数据记录仪上,那一条条平稳上升的曲线,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刘春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那些紧握的拳头。
钱总工已经擦干了眼泪,拿着一块秒表,嘴里念念有词地记录着转速和水温的变化。
“怠速800转,运行稳定。”
“机油压力正常。”
“加大负载,转速提到1500。”
刘春生对着控制台的技术员下令。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高亢,整个测试台架都开始轻微地震动。
数据记录仪上,功率输出的曲线猛地向上蹿了一截,然后稳定在一个新的高度。
“水温75度,正常。”
“排气温度320度,正常。”
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马力测试了。
“上水力测功机。”
连接着发动机输出轴的水力测功机开始缓缓增加阻力,仿真发动机在实际工况下的负载。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更加雄浑,象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技术员的额头渗出了汗,他的手紧紧握着负载调节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功率计的指针。
“转速两千,功率……22千瓦!”
“水温80度,稳定!”
“排气温度410度,正常!”
钱总工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掌心。
22千瓦,换算成马力就是30匹。。
“继续加!”
刘春生下达了指令。
技术员咬着牙,缓缓拧动阀门。
发动机的声浪再次拔高,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斗,窗户玻璃发出嗡嗡的共振声。
功率计的指针,象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攀爬,一格,一格,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23千瓦。
24千瓦。
指针在25千瓦的刻度在线,颤斗了一下,仿佛随时会掉下去。
“稳住!稳住!”
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喊出了声。
方仕达一直插着口袋,此刻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了缸体和底座的连接处,那里是整台发动机承受应力最大的地方。
“砰!”
一声突然出现的异响,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是排气管的垫片!”
一个眼尖的技术员大喊。
高温高压的气流,冲开了一处密封垫片,发出了爆响。
但发动机的运转,只是出现了瞬息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而功率计的指针,象是挣脱了最后的束缚,猛地向上跳了一截。
28千瓦!
“38匹马力!”
钱总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他手里的秒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天呐!”
“我们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车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工人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互相拥抱着,油泵油条的象一群孩子。
几个老师傅背过身去,偷偷用满是油污的袖子擦着眼睛。
钱总工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被身后的徒弟们七手八脚地扶住。
他没有昏过去,只是咧着嘴,无声地笑着,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
方仕达走到还在轰鸣的发动机旁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滚烫的缸体上。
那里的震动强劲而平稳,象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春生,眼神里是一种纯粹的,技术人员之间的认可。
“停机。”
刘春生下令。
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他。
“马上进行拆解,检查所有部件的磨损情况,尤其是曲轴、连杆和活塞环,我要看到最详细的数据报告。”
众人从狂喜中冷静下来,立刻行动起来。
这台功勋卓着的样机,在运行了不到半个小时后,就被重新大卸八块。
每一个零件都被清洗干净,摆放在铺着白布的长条桌上,等待最严苛的检查。
刘春生没有再管车间里的事,他走出那扇铁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饭的点已经过了,食堂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炊事员在打扫卫生。
“刘厂长,锅里还给您留着菜呢。”
食堂班长老王看到他,赶紧迎了上来。
还是白菜炖豆腐,外加两个馒头。
刘春生先是嘱咐老王,给技术人员们准备一桌好菜,然后才端着饭盆,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食堂里慢慢地吃着。
钱总工和方仕达一直忙到深夜,才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检测报告,走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
“厂长,所有数据都出来了。”
钱总工把报告放在桌上,尽管一脸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所有内核部件的磨损程度,都在允许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