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低垂着头站在刘春生办公室门口,象个犯了错的孩子。
刘春生听陈兵说完辽钢之行,听他把那些自作主张的承诺一一说出。
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你做得很好。”
刘春生放下笔。
陈兵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辽钢的方仕达,看来确实是个人才,能把一个项目坚持十几年,哪怕被停了经费,也还在琢磨。”
刘春生给陈兵倒了一杯水。
“你给他承诺的,我们一样都不能少,我们从各方面都要给他最好的支持。”
陈兵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种巨大的欣慰和自豪涌上心头。
“你明天早上去财务批一笔专项资金,再找王主任把厂里那间废弃的化学实验室收拾出来,按照他提出的要求,用最快速度搭建好特种材料实验室。”
“是!”
陈兵离开后,刘春生再次走到窗边。
这笔投入不会小,甚至可能影响到厂里其他项目的进度。
但“腾飞”柴油机是飞龙厂的未来,而方仕达就是打开这个未来的钥匙。
几天后,一辆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海天市的站台。
方仕达提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从车厢里走下来,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些茫然。
陈兵早早等在出站口,一眼就认出了方仕达。
“方师傅!”
陈兵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
“小陈,你们厂长呢?”
“厂长说了,您舟车劳顿,先安顿下来,休息好了再谈工作。”
方仕达摆摆手,还是执意要先去看看厂子的情况。
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飞龙厂比他想象中要大,厂房虽然不新,但都维护得很好。
陈兵把方仕达直接带到了特种材料实验室。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宽敞明亮的实验区,崭新的操作台,各种渠道和线路布置得整齐有序。
几个工人正在安装一台大型真空炉。
“这是我们特意从上海订购的,也是刚刚才到货。”
陈兵介绍。
方仕达走到真空炉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他能感受到,这台设备比他之前在辽钢使用的,要先进不止一个档次。
“我的那些资料和设备,你们安排人去辽钢运回来了吗?”
方仕达问。
“已经派专车过去了,估计明天就能到鞍岭。”
方仕达戴上眼镜,开始仔细检查实验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设备。
他眼神里的疲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几天后,辽钢的设备和资料运抵飞龙厂。
方卫卫国亲自指挥,将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搬进新实验室。
他那些被停滞的项目,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刘春生没有急着找方仕达谈话,一个真正的技术人员,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支持和能施展抱负的平台。
他只是让陈兵把钱总工和“腾飞”柴油机的图纸,送到了方仕达的实验室。
方仕达看着那张崭新的“腾飞”图纸,又翻开钱总工那些泛黄的实验记录,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兴奋。
“腾飞”柴油机项目,在特种材料实验室的加持下,再次开始提速。
方仕达带着他的团队,和钱总工的铸造师傅们,夜以继日地攻关。
他们从最基础的材料配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试验。
刘春生依旧忙碌,他除了和方仕达见了一面表示欢迎之后,还要继续处理技术交流会后的各种事务。
省里成立了农机技术委员会,飞龙厂作为发起单位,拿出了第一份行业标准草案。
这份草案几乎完全沿用了,刘春生在交流会上提出的“动力平台加功能模块”的理念。
这份草案让整个省内的农机行业都沸腾了。
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有观望的,但无论如何,飞龙厂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半个月以后,特种材料实验室传来喜讯。
方仕达和钱总工的团队,在经过无数次尝试后,终于成功铸造出了第一块合格的“腾飞”缸体。
它结构紧凑,冷却水道精密,金属颗粒均匀,没有一丝裂纹和气孔。
这哥缸体的实际性能,比刘春生在图纸上构想的还要完美。
方仕达拿着那块还带着馀温的铸件,激动得老泪纵横。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他的声音好象要穿透实验室的墙壁,传遍整个飞龙厂。
刘春生走进实验室,看着那块完美的缸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方总工,钱总工,你们辛苦了。”
缸体铸造成功的喜悦,在项目组里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刘春生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第一台“腾飞”柴油机的总装工作,就在那间全封闭的车间里正式开始。
钱总工和方仕达,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工程师,象两个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工作台旁。
那块完美的缸体,被牢牢固定在工作台上,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
项目组的二十名顶尖技工,一个个神情肃穆,手里的工具都用白布擦得锃亮。
“曲轴。”
钱总工扶了扶老花镜,吐出两个字。
两个工人抬着一根粗壮的曲轴,小心翼翼地放进缸体。
这是用方仕达改良后的新配方钢材,重新锻造出来的,强度比原来的设计高出一大截。
安装过程安静而压抑,车间里只有工具和零件碰撞发出的清脆金属声。
每一个螺栓的拧紧力矩,都由钱总工亲自用扭力扳手复核,每一处间隙,都由他拿着塞尺反复测量。
方仕达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零件的材质和加工后的金相组织,偶尔会拿起一个活塞或者连杆,对着光看上半天。
活塞,连杆,凸轮轴……一个个零件被精准地装配到位,这台发动机的雏形,正在一群人的手中,从图纸变为现实。
最后一道工序,是安装缸盖和高压油泵。
钱总工亲自上手,用专用工具将每一颗缸盖螺栓,按照对角线的顺序,分三次拧紧到规定的扭矩。
当最后一颗螺栓被拧紧,钱总工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一台崭新的,闪铄着金属光泽的双缸水冷柴油机,静静地立在总装台上。
整个车间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上台架。”
刘春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