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从销售处的大楼里走出来,鞍岭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他把介绍信叠好,重新揣进怀里。
批文?
他上哪儿去弄批文。
回到那间一块五住一天的小旅馆,陈兵脱下外套盖在被子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刘春生的话。
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谈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辽钢厂区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
陈兵被吵醒,索性不再睡了。
他花两毛钱在路边摊买了一张大饼,就着旅馆的白开水啃完,然后走到了辽钢的正门口。
他只是在马路对面,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站着。
上班的人潮像黑色的河,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巨大的门洞。
成千上万辆自行车汇集在一起,车铃声响成一片。
下班的时候,人潮又倒灌出来。
陈兵就在那儿看卡车进出,看工人换班,看家属区升起的袅袅炊烟。
中午他去厂门口的一家国营食堂,里面人声鼎沸,他打了一份白菜炖豆腐,要了两个馒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竖着耳朵听周围人聊天。
“三号高炉的耐火砖又得换了,这批货质量不行。”
“听说炼钢车间的方师傅又跟车间主任吵起来了,就因为合金配比的事。”
“方师傅那脾气,除了厂长谁敢惹他。”
陈兵默默地吃着饭,把“方师傅”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在门口观察,在食堂吃饭听人闲聊。
他身上自己的钱不多了,刘春生临走时给他的一千块钱,他可不想花在日常开销上。
所以他每天的伙食标准,从大炖菜降到了咸菜配馒头。
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所获,就象工人们口中那个方师傅,名叫方仕达,是炼钢车间的技术副主任,一个五十来岁的技术大拿。
辽钢好几项重要的合金配方,都是他带头搞出来的,但他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跟新来的车间主任关系很僵。
陈兵觉得这个人,或许就是突破口。
可他连炼钢车间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见到方仕达本人,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守在厂门口从下班的人群里辨认。
又是一个黄昏,陈兵揣着最后两个馒头,眼睛紧紧盯着从大门里走出来的人流。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星期,看人看得眼睛都花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明天再来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工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没骑车,一个人眉头紧锁地走着,脸上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
最关键的是,他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技术员徽章,上面有两根交叉的铁锤。
陈兵快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人没有回家属区,而是拐进了厂区旁边的一条小路,走进了一家挂着“红星浴池”招牌的澡堂子。
陈兵在门口尤豫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咬了咬牙,也跟着走了进去。
澡堂里热气蒸腾,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人影和说话的嗡嗡声。
陈兵在池子里找到了那个老师傅,他正一个人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兵没敢贸然上前,只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泡着,耐心等待。
过了很长时间,那人似乎泡够了,起身走向更衣室,陈兵也赶紧跟上。
“方师傅。”
陈兵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有些紧张。
“你认识我吗,你是哪个车间的?”
方仕达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师傅,我不是厂里的。”
陈兵赶紧递上一根烟。
“我是从海天市飞龙动力机械厂来的,我叫陈兵。”
“找我干什么?”
方仕达没有接烟,边擦头发边看着他。
“我们厂想造一台新的柴油机,需要一批高性能的铬钼合金钢用来做缸体。”
陈兵把刘春生交代给他的技术要求,原原本本地背了出来,甚至连热处理的工艺标准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们一个拖拉机厂,要这么高标号的钢材干什么?还搞什么压力循环冷却,图纸谁画的?”
方仕达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淡了一些。
“是我们厂长。”
“你们厂长多大岁数?”
“二十出头。”
方仕达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似乎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他穿上衣服,没再理会陈兵,径直朝外走去。
陈兵心里一急,也顾不上穿外衣,就赶紧追了出去。
“方师傅!我们厂长说了,只要能拿到钢材,价钱不是问题!我们还想聘请您,做我们厂的技术顾问!”
“小伙子,这不是钱的事,你说的这种钢,整个厂一个月也出不了几炉,全都是给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准备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方仕达停下脚步,这次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陈兵一个人站在澡堂门口,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到浑身冰凉。
他慢慢走回更衣室,看着镜子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想到了刘春生把他提拔成副厂长时,自己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想到了刘春生在地图前,指着平州地区对他说的话。
这是他当上副厂长后,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任务。
陈兵穿好衣服走出澡堂。他顺着方仕达离开的方向,慢慢走着。
路过一个家属楼的时候,他听到二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让你别管你非要管!现在好了,得罪了新主任,人家把你的项目经费都停了!我看你那堆铁疙瘩还怎么搞!”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喊道。
“你懂个屁!”
一个熟悉的,倔强的声音吼了回去。
“那是咱们国家自己的技术!就差最后一步了!他们那帮人就知道看眼前利益!”
陈兵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上映出一个男人来回踱步的影子。
是方仕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