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春生,省厅的正式文档下来了,技术交流会定在下周三,这是参会单位的名单。”
他把一份文档放在刘春生桌上,为了不影响正在奋笔疾书的钱总工,特意压低了声音。
刘春生扫了一眼名单,东方红、铁牛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省内大大小小的农机厂和配件厂。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的家底都看穿啊。”
王建国忧心忡忡。
“到时候咱们的生产线,咱们的多功能模块,都得敞开给他们看,这不是把肉往狼嘴里送吗?”
“师傅,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刘春生把名单放到一边。
“你去安排一下,把我们的‘四不象’生产线也收拾出来,还有钱总工那边的,起重吊臂、抓斗、挖斗的样机都摆出来。”
“还给他们看这些?”
王建国更急了。
“看得越清楚,才能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差距。”
刘春生靠在椅子上。
“你去告诉所有车间主任,会议那天生产不能停,所有工序照常进行,我们越是大方,他们心里就越没底。”
王建国拿着名单转身去安排了。
此时的厂区里,一场无声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新上任的孙鹏举副厂长,依旧象个幽灵一样,每天都在各个车间里飘来飘去。
工人们开始在背地里叫他“孙阎王”。
另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副厂长办公室里,陈兵正坐立不安,宽大的办公桌,崭新的文档柜,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刘春生走了进来。
“厂长。”
陈兵赶紧站了起来。
“坐。”
刘春生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还习惯吗?”
陈兵挠了挠头,露出一丝苦笑。
“陈兵,新谷县的模式,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复制到全省,我要在每个地区,都创建起一个我们的‘飞龙农机服务站’。”
“选址、招人、培训、铺货,所有事情,你全权负责,人不够就去社会上招,钱不够就找财务批。”
有了刘春生给出的方向,陈兵心中的那点不安和迷茫,被一种巨大的使命感所取代。
“保证完成任务!”
飞龙电子那边,高振邦和刘晓梅也没闲着。
他们从主厂房申请了一个闲置的仓库,亲自带着人打扫干净,地面刷上了绿色的环氧地坪漆。
几台崭新的焊接工作台和测试仪器被搬了进来,一条小型的复合功率模块试生产线,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搭建。
刘春生从陈兵的办公室出来,没有回自己那边,而是顺着厂区的主路慢慢走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食堂的钟声响起,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和满足。
家属区飘来了饭菜的香气,还夹杂着孩子们的嬉闹声。
他看到王建国正指挥着几个后勤工人,在厂区主路两旁,挖出一个个树坑。
“我寻思开会那天,让外人看到咱们厂光秃秃的多不好,我弄了些树苗栽上,明年开春就绿了。”
王建国擦了把汗。
刘春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些新挖的树坑,看向远处那栋正在搭建的功率模块车间,又仿佛看到了钱总工办公室里那张“腾飞”双缸柴油机的图纸。
技术交流会那天,天阴沉沉的,象是憋着一场秋雨。
厂区门口那条新平整过的土路被洒了水,免得车队过来时扬起灰尘。
王建国凌晨四点就起了床,带着人把厂门口的红色横幅又往上拉了拉,确保从哪个角度看都足够显眼。
上午九点,车队准时出现。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后面跟着几辆吉普和一辆中巴车。
省厅的副厅长第一个下来,紧跟着的是其他当地农机厂的领导们,这些人的脸色和今天的天气差不多。
刘春生和王建国、周卫国迎了上去。
没有过多的寒喧,刘春生只是简单地握了握手便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欢迎来到飞龙厂指导工作,我们的生产任务比较紧,就不在会议室眈误大家时间了,我们直接去车间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厂区。
第一站是“四不象”的总装车间。
当那群见惯了大场面的国营厂长们,看到那条简陋却高效的流水线时都有些不习惯。
没有复杂的传送带,就是一条铺着铁轨的地链,车架在上面缓慢移动。
两旁的工人,三个人一组,动作快得象是在进行某种表演。
一个车架进来,不到二十分钟,一台能跑能开的“四不象”底盘就下线了。
“你们这……日产多少?”
“现在是两班倒,一天能下线三十台左右。”
王建国在一旁回答,他尽量控制语气平淡一些,却掩不住那份自豪。
他们不少厂里生产一台拖拉机,从备料到总装,流程走下来要大半天。
刘春生领着他们继续往里走,路过一个半开放的棚子,里面摆着几台已经成型的多功能模块。。”
刘春生指着一台样机,旁边一个工人走上前,熟练地操作液压杆,粗壮的吊臂平稳升起。
接着工人卸下吊钩,换上一个巨大的铁爪。
“这是旋转抓斗,用来装卸木材和秸秆。”
铁爪旁边,还放着一个挖斗。
“这些模块在熟练操作之后,都可以在十五分钟内完成更换。”
参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穿过总装车间,就是飞龙厂的主生产线,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大了起来。
孙鹏举正戴着老花镜,拿着个卡尺,在一台刚完成焊接的车架旁,仔细测量着焊缝的宽度。
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埋头工作。
整个车间几百号工人,没有一个人因为参观团的到来而停下手里的活,甚至连头都很少抬。
电动扳手的哒哒声,气锤的敲击声,行车移动的警报声,汇成了一首紧张而有序的交响乐。
这股劲头让所有来访者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