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总工被王建国半扶半架地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刘春生就敲响了钱总工家的门。
开门的是钱总工的老伴,看到是刘春生愣了一下,赶紧把他让了进去。
钱总工正坐在饭桌前喝着稀饭,看到刘春生老脸一红,手里的勺子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厂长,我昨天……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春生没接他的话,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钱总工,我想造一台新发动机。”
钱总工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一台双缸水冷柴油机,马力要比d180大一倍以上。”
钱总工的眼睛猛地亮了,浑浊的眼球里瞬间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光彩。
他手里的稀饭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双缸,水冷,马力翻倍。”
刘春生点点头。
“我们当年设计的图纸还在。”
钱总工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
他顾不上跟老伴解释,也顾不上穿外套,拉着刘春生的骼膊就往外走。
“走,跟我去厂里!”
工厂的资料室在办公楼最偏僻的角落,一把大锁锁着门,上面落满了灰。
王建国被一个电话叫了过来,拿着一大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把门打开。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堆满了半人高的铁皮柜,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里存放着建厂几十年来,所有的技术图纸和工艺文档,甚至还有一些被废弃的研发方案。
刘春生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柜子间穿行,手指划过那些已经泛黄的标签。
他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柜子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的文档袋,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75式双缸柴油机样机项目——封存”。
他吹开上面的灰尘打开文档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蓝图和几本实验记录。
这是十几年前,厂里一群老师傅们雄心勃勃的尝试,他们想自己研发一款小型的双缸柴油机。
但最后因为技术不成熟,加之当时厂里效益不好,项目进行到一半就失败了,样机造出来问题一大堆,最后不了了之。
刘春生把这沓资料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
他仔细看着图纸上的每一个设计,每一条曲线。
又翻开那几本实验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一次试车的失败数据,震动超标、功率不足、冷却系统设计缺陷导致严重过热。
这些在当年看来无法逾越的难题,在刘春生眼里,却成了最宝贵的财富。
他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按在那张内核的总装图纸上。
【逆向研发系统激活,正在计算中……】
【缺陷分析中……结构冗馀,冷却水道设计不合理,曲轴平衡块计算错误……】
【正在构建全新技术路径……优化缸体结构,采用压力循环式冷却系统,重新设计轻量化活塞连杆……】
这一次身体的负荷远没有上次分析功率模块时那么剧烈,只是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睁开眼眼神清亮。
他没有去修改那张旧的蓝图,而是铺开一张全新的图纸。
铅笔的笔尖在白纸上沙沙作响,一条条精准的线条,一个个完美的圆弧,从他的笔下流淌出来。
那不再是笨重的铸铁缸体,而是一个结构更紧凑,带有加强筋的全新设计。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敲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厂长!厂长!”
是飞龙电子那边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红,手里挥舞着一块电路板。
“成功了!高工他们成功了!”
刘春生放下铅笔,接过那块还带着馀温的电路板。
那正是他们设计的全新复合功率模块,做工比之前的实验品精致了许多,上面焊接的元器件整整齐齐,象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老化测试跑了七十二个小时,各项数据都非常稳定!高工让我拿来给您报喜!”
刘春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告诉高工不要停,继续测试极限工况下的可靠性,另外可以准备一下,建一条小批量的试生产线。”
打发走兴高采烈的技术员,刘春生重新坐下,目光回到自己那张只画了一半的图纸上。
功率模块的成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这台全新的双缸发动机,才是飞龙厂未来真正的底气。
刘春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一张全新的双缸水冷柴油机总装图,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它已经和钱总工那份尘封的蓝图截然不同,象是一件脱胎换骨的艺术品。
他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钱总工,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钱总工走了进来,精神头比昨天在酒桌上好了不少,但眉宇间还是带着一丝宿醉的疲惫和不安。
“厂长,你找我?”
刘春生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那张图纸,推到了他面前。
钱总工的目光,刚一接触到图纸,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身体慢慢前倾,双手撑在桌子边缘,象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眼熟,图纸上的一些布局,隐约有他当年设计的影子。
可越看下去,他的呼吸就越发急促,撑在桌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独立的顶置凸轮轴,压力循环冷却水道,轻量化的一体式活塞连杆。
这些结构他当年不是没想过,但受限于材料和加工工艺,只能停留在纸上。
可现在它们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
钱总工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刘春生,嘴唇不自觉地哆嗦着。
“钱总工,这台发动机,我想请你给它命个名。”
刘春生把一支铅笔递了过去。
钱总工的手颤斗着,接过了那支铅笔。
他低头看着图纸,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图纸上,迅速晕开一小片。
他在图纸的左上角,颤颤巍巍写下两个字:腾飞。
然后在那张图纸的角落,一笔一划地开始进行细节的验算和标注。
这位老工程师的心,彻底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