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不用上工的工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他们看着陈兵和他那几个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队员,一个个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红花,象是要去上战场的士兵。
刘春生和王建国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没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只是上前帮陈兵整了整有些歪掉的领子。
“你们到了那边之后,先安顿好兄弟们,别急着干活。”
陈兵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台解放大卡车,在全厂工人的注视下,发出沉闷的咆哮,缓缓驶出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
车队后面还跟着一辆厂里的吉普车,陈兵他们就坐在这辆车里。
从海天市到新谷县,足足有三百多公里。
吉普车里很颠簸,几个年轻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渐渐地都沉默下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路越走越平坦,田地也越来越开阔。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新谷县县城。
张局长亲自在县招待所门口迎接,安排了丰盛的晚饭。
饭桌上气氛很热烈,县里的几个领导轮番敬酒,说着对飞龙厂的期待。
陈兵滴酒未沾,他只是笑着,一遍遍地给对方满上。
第二天张局长领着陈兵,去了他们未来的试点单位,横河乡农机站。
农机站的站长是四十多岁的马站长,他热情地跟陈兵握手,嘴上说着欢迎,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距离感。
马站长给他们安排的地方,是农机站院子最角落的一个大仓库。
“陈主任,条件简陋了点,你们先将就一下。”
马站长指着那个仓库,笑呵呵地说。
“等你们把机器组装起来,我再给你们腾个好点的地方。”
陈兵团队里的年轻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这哪是来合作的,分明是给了个下马威。
“马站长客气了,这地方挺好,够宽敞。”
陈兵却象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他笑着拍了拍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送走马站长,陈兵看着几个垂头丧气的队员。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打扫卫生。”
六个人一头扎进了仓库里。
他们找来扫帚和铁锹,铲掉地上的灰土,又爬上房顶,用油毡把那几个破洞堵死。
忙活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那个废弃的仓库,总算有了点模样。
第三天,两台解放大卡车开进了农机站的院子。
当二十台崭新的飞龙农用车,从卡车上一台台开下来,在院子里排成两排时,整个农机站都轰动了。
农机站的那些老修理工,一个个都从车间里钻了出来,围着这些造型硬朗的“新家伙”啧啧称奇。
他们见惯了傻大黑粗的东方红,第一次见到线条如此流畅,还带着驾驶室的四轮车。
农机站的工人们,抱着膀子在旁边看热闹。
陈兵把自己的队员叫到跟前,简单安排了一下工作,六个人立刻分成了三组。
两个人负责拆卸农用车的车斗,两个人负责将收割模块的底座与车辆动力输出轴对接,剩下两个人则负责安装传送带和脱粒滚筒。
马站长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他本以为这帮外地来的年轻人,至少要手忙脚乱个三五天,没想到仅仅是一个下午的功夫,10台农用四轮车就装上了收割模块。
谁成想当天夜里,县农业局的电话打到了马站长的办公室,电话里张局长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急。
省气象台发了紧急预报,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后天夜里抵达新谷县,到时候会有一场大范围的降温和霜冻。
马站长放下电话,手心冰凉。
霜降提前到来,意味着横河乡几万亩等待收割的庄稼,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消息象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农机站,原本还算清闲的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下属各个公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都是要农机站派机器去抢收的。
马站长手下的那十几台老式联合收割机,立刻全部派了出去。
可对于整个横河乡上万亩的土地来说,这点运力就是杯水车薪。
更要命的是,刚出去不到半天,就有一台机器因为皮带断裂,趴窝在了地里。
马站长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最担心的,是乡北头那片洼地。
那里的五百亩玉米,因为地势低,往年都是最后才收。
要是被霜这么一打,那里的收成怕是颗粒无收。
老式收割电单车身重,轮子窄,根本不敢下那样的湿地,一下去就得陷车。
就在马站长一筹莫展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马站长。”
马站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的收割机已经都组装好了。”
陈兵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我听说乡里抢收任务很紧,有什么活儿我们能干的?”
马站长看着陈兵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他把心一横,象是下了一个巨大的赌注。
“小陈,既然你开口了,我还真有个硬骨头要交给你们。”
马站长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北边洼地那五百亩玉米,你们敢不敢啃下来?”
“什么时候要?”
陈兵的目光平静如水。
“后天霜降之前,必须收完。”
“没问题。”
马站长看着他的背影,才意识到自己连对方的机器能不能下地,一个小时能收多少都没问。
农机站的院子里就响起了引擎的低吼声,陈兵的六人团队,正做着最后的检查。
“出发。”
六台改装过的飞龙农用车排成一列,驶出了农机站的大门。
轮胎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象是一支奔赴战场的装甲部队。
副驾驶上还坐着学习操作方法的本地驾驶员,现在可没有时间给他们讲理论了。
马站长掐灭了烟,跳上了自己那台颠簸的吉普车,跟了上去,他得亲自去现场看看。
北边的洼地情况,比马站长描述的还要糟糕。
仅仅是前两天下了一场小雨,这里一脚踩下去,泥水就能没过脚踝。
一人多高的玉米杆子东倒西歪,根部都泡在水里。
跟着吉普车来的几个农机站工人,看到这片地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兵跳落车走到地头,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做了一个散开的手势。
六台车在洼地边缘一字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