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偏殿,气氛肃杀。
不同于戒律堂处理寻常纠纷的喧嚣,执法堂专司宗门要案、弟子入魔、外敌渗透等重事,殿内常年笼罩着一股冰冷的威压。青黑色的石壁光滑如镜,映照着寥寥几盏长明灯摇曳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卷踏入殿门时,立刻感受到数道强大的神识从他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探究。他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殿内。
主位上空着,显然是留给戒律堂首座或更高级别的人物。下方,左右各坐着两人。左边是面容冷峻的玄寂长老,以及一位身着执法堂执事黑袍、面容刻板的中年修士。右边,则是传功堂的天星长老,以及一位李卷未曾见过、但气息宛如枯木般沉寂的老妪,她手中拄着一根虬结的木杖,眼神浑浊,却让李卷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在四人下方,陈默瘫坐在地,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股不祥的青黑之色。他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抱着头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周身原本清亮的星辉灵力变得驳杂不堪,丝丝缕缕暗紫色的煞气如同活物般在他体表游走、侵蚀,时而试图向外扩散,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回他体内。那股混乱、阴冷、充满吞噬意味的气息,比他在大比时炼成的星煞噬魂丹还要浓郁数倍!
“弟子李卷,奉命前来。”李卷收回目光,躬身行礼。
“免礼。”玄寂长老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听不出情绪,“李卷,大比结束后,你与陈默有过短暂交谈?”
“是。”李卷坦然承认,将两人当时的对话内容,除了自己关于“传承”的猜测外,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陈默提及的“传承”、“不服”、“更快变强”等激烈言辞。
听完李卷的叙述,那位黑袍执事沉声问道:“他当时可曾提及这‘传承’的具体来源?或者有何异常举动?”
“未曾提及来源。”李卷摇头,“他只说‘得到了一些传承’,情绪激动,心态……似有不稳。弟子当时曾出言劝诫,但他并未听入。”
这时,那一直闭目感应陈默状态的天星长老缓缓睁开眼,眸中星辉一闪而逝,淡淡道:“煞气已深入神魂,与自身星辉纠缠不清。非一日之功,乃长期潜移默化侵蚀所致。那引煞秘法,不过是引爆的引信。”
枯木老妪用沙哑的声音接话:“其神魂中,除星辉与煞力外,尚有一缕极其隐晦的‘印记’,非其本身所有,带有……蛊惑与奴役之效。老身可暂时压制煞气,剥离此印记却需费些手脚,且难免伤其神魂根本。”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更沉。长期侵蚀?隐晦印记?蛊惑奴役?这已绝非简单的修炼出错或得到偏门传承那么简单!
玄寂长老看向李卷,目光锐利:“李卷,你与陈默同期入门,平日可曾察觉他有何异常?接触过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
李卷仔细回想,他与陈默交集并不多,仅限于几次宗门任务和公共场合的偶遇。他摇了摇头:“弟子平日与陈师兄接触甚少,并未察觉明显异常。只是……”他略微迟疑。
“但说无妨。”天星长老温和道。
“只是此次大比,陈师兄炼制星煞噬魂丹时,那引动星煞的秘法,看似凶险,但成功引动并控制的过程,给弟子的感觉……过于‘顺畅’了些。不像是初次尝试,反倒像是……演练过多次,或者,有某种力量在暗中引导、辅助他成功。”李卷说出了自己当时的直观感受。这并非证据,仅仅是一种基于对炼丹过程极致观察后产生的直觉。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卷的感觉,与他们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看来,是有人早已布局,选中了此子心性中的弱点,以快速提升力量为诱饵,徐徐图之。”黑袍执事冷声道,“其目的,恐怕不止是控制一个外门弟子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地上痛苦挣扎的陈默,似乎被几人的话语刺激,猛地抬起头,双眼已完全被暗紫色的煞气充斥,看不到丝毫眼白,他面目扭曲,对着李卷嘶吼道:“是你!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那该死的近乎完美的丹药!我怎么会……怎么会控制不住!把力量还给我!把那星空的力量还给我!”
他状若疯魔,竟挣扎着想要扑向李卷,周身煞气暴涨!
“放肆!”枯木老妪冷哼一声,手中木杖轻轻一顿地。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开,地面泛起淡淡的青色光纹,瞬间将陈默周身躁动的煞气强行压回体内,连同他本人也被一股巨力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冥长老的‘青木镇元阵’果然玄妙。”天星长老微微颔首,对那老妪说道。这位冥长老,乃是宗门内专司神魂治疗与封印的隐世高手,极少露面。
冥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子心神已大半被煞气与那印记侵蚀,救回来,也是个半废之人。当务之急,是设法剥离那‘印记’,或可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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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寂长老看向李卷:“李卷,你且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弟子明白。”李卷躬身应下。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远超他当前境界能处理的漩涡。陈默的遭遇,给他敲响了警钟——力量的道路上,遍布荆棘与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回到洞府,李卷久久无法平静。
陈默那被煞气侵蚀的疯狂模样,以及长老们提到的“印记”、“蛊惑”、“奴役”,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他意识到,青云宗这片看似祥和的修仙净土,其下同样暗流汹涌。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李卷握紧了拳头。如果自己拥有足够的实力,或许就能更早察觉陈默的异常,或许就能在面对这种诡异力量时拥有自保甚至追查的能力。
他摒弃杂念,再次将心神沉入识海。这一次,他更加专注,也更加迫切地投入到对那枚“平衡”符文的数据化解析之中。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其外在表现,开始尝试用自身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去临摹那符文的笔画结构,去感受每一道笔画转折处蕴含的微妙道韵。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那符文看似静止,实则内部蕴含着无穷的变化与信息流,以他目前的神识强度,仅仅临摹其万分之一的细微结构,就感到头晕目眩,神识之力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但他没有放弃。他调动《星辉录》修炼出的精纯灵力,滋养着消耗的神识,同时将从幽泉秘境中获得的那块能滋养神魂的暖玉握在手中,汲取着其中温和的能量。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临摹、恢复、再临摹的过程。神识在这种极致的消耗与补充中,变得愈发凝练,对那符文结构的理解,也从最初的模糊不清,渐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手感”。
数日之后,当他再次于识海中尝试虚拟推演炼制“蕴灵丹”时,惊喜地发现,在不引动符文力量的前提下,仅仅依靠这段时间对符文结构的临摹感悟,他对炼丹过程中各种能量平衡的把握,竟然又提升了一小截!推演出的丹药品质,比之前单纯模拟规则韵律时,更加趋近完美!
“果然!这符文本身的结构,就蕴含着‘平衡’规则的部分奥秘!临摹其形,亦能感悟其神!”李卷心中振奋。这证明他的道路是正确的!直接感悟规则或许艰难,但通过解析承载规则的“符号”(符文),可以间接地触摸和理解规则!
他将这个发现,以及临摹过程中的所有数据、感悟,全部记录到他那日益庞大的数据库和推演模型中。他的数据化丹道,开始从“现象归纳”和“流程优化”,向着“规则解析”与“道韵模拟”的更深层次迈进。
就在李卷闭关潜修,努力提升自身时,青云宗高层针对陈默事件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执法堂联合传功堂,对陈默近一年来的行踪、接触的人、兑换的物资进行了彻查。最终,线索指向了宗门坊市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专门售卖一些偏门杂货和古籍拓本的摊位。
摊主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修为只有炼气中期的老者,自称“墨老”。当戒律堂执事暗中控制住他时,他并未反抗,只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后整个身体如同泡影般消散,只留下一张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符纸灰烬。
——只是一个被远程操控的傀儡分身!
而在对其摊位的搜查中,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找到了一本被施加了隐秘禁制的兽皮古籍残卷。经过天星长老和冥长老联手破解,发现其中记载的,正是一种名为《蚀星秘录》的邪门功法残篇。此功法以吞噬星辰煞力快速提升修为,但隐患极大,极易迷失心智,且修炼到一定阶段,神魂中便会自然形成一种特殊的“星煞印记”,方便功法源头者的掌控与定位。
陈默,显然是在某个时刻,于这墨老(或其背后之人)的刻意引导下,接触并修炼了这《蚀星秘录》残篇。
“《蚀星秘录》……此乃数千年前,‘陨星邪君’的招牌邪功!此人不是早已被我正道联军剿灭,传承尽毁了吗?为何会重现于世?”玄寂长老看着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残卷,脸色难看。
“陨星邪君虽灭,但其麾下或有漏网之鱼,或其传承流落在外,被有心人得到。”天星长老目光深邃,“看来,确实有势力在暗中活动,针对我青云宗,或者说,针对我宗的《星辉录》。”
“他们想做什么?培养棋子?颠覆宗门?”黑袍执事寒声问道。
“目的尚不明确。”天星长老摇头,“但陈默绝非个例。传令下去,暗中排查所有近期修为提升异常、尤其是与星辰之力相关功法修炼者出现异常的弟子。外松内紧,引蛇出洞。”
一场无声的风暴,开始在青云宗内部酝酿。
一个月后。
李卷洞府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星辉内敛,神识之力比起大比时又凝练浑厚了几分。对“平衡”符文的临摹感悟暂告一段落,收获巨大,但也遇到了瓶颈,需要更多的积累和契机才能突破。
他想起今日是前往藏经阁第五层阅览的日子。宗主奖励的三个月中,他每月可进入一次,每次停留一天。这是他接触宗门更高深典籍、开阔眼界、为数据化丹道寻找理论支撑的绝佳机会。
整理好衣袍,李卷走出洞府,向着那座矗立于云海之中、象征着青云宗万年传承的藏经阁走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踏入藏经阁的那一刻,一双隐藏在暗处、带着探究与一丝冰冷贪婪的眼睛,悄然注视了他的背影片刻,随后无声无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