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广场上空,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凝聚。
李卷那三颗近乎完美的凝元丹,与陈默那颗诡异危险的星煞噬魂丹,如同两道截然不同的惊雷,劈落在所有围观者的心神之上。一方是煌煌正道,初显规则烙印;一方是诡谲偏锋,引动星辰煞力。孰强孰弱,已非简单的品阶、数量可以界定。
执事弟子宣布完陈默那“等同二阶下品巅峰”的判定后,便垂手肃立,不敢再多言。整个广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全部聚焦于高台之上那几位决定着最终名次的长老身上。
古岳长老眉头紧锁,宽厚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他性格刚直,最重根基与正道,内心自然是倾向于李卷。那凝元丹中蕴含的纯正道韵与近乎极致的完美,让他看到了丹道一种更为广阔和坚实的未来。但陈默那小子,竟敢引星煞入丹,且成功了!这份胆魄、这份对星辉之力(哪怕是其中的煞力)的掌控力,同样不容小觑,尤其是在青云宗以《星辉录》为根基的背景下,这种对星辰力量更深层次的探索,有其独特价值。
玄寂长老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隼,在下方李卷和陈默身上来回扫视。他更在意的是过程。李卷炼丹时那隐晦的、更高层面的引导力量,让他心生警惕与探究。而陈默引动星煞的秘法,似乎和藏经阁记载的星煞诀有些相似,虽然是偏门传承,但其引动天地煞力时那一闪而逝的决绝与疯狂,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过于顺畅了?仿佛早有准备?
丹霞峰峰主,那位美妇人,此刻神色最为复杂。她丹霞峰以正统丹道传承自居,门下刘枫炼制的破障丹品质亦是不凡,本是夺魁热门。如今却被两个“异类”完全抢去了风头。李卷的数据化丹道,动摇了传统经验的权威;陈默的星煞噬魂丹,更是近乎邪道。她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冷意:
“李卷师侄之凝元丹,成丹三颗,两颗上品,一颗近极品,药性纯正,道韵初成,实乃我辈炼丹师之楷模。其数据化丹道之法,于低阶丹药之稳定、高阶丹药之探索,皆有奇效,潜力无穷。依我看,当为魁首。”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默方向,语气转淡:“陈默师侄之星煞噬魂丹,虽能量强度判定为二阶巅峰,炼制难度亦是不小。然,此丹蕴含星辰煞力,药性偏激,服用风险极大,更易反噬炼丹师本身,有违丹道‘调和阴阳、济世救人’之本意。若以此丹夺魁,恐引人误入歧途,一味追求威力而忽视根基与正道。故,此丹虽奇,却不宜过度推崇,名次当在李卷师侄之下。”
她这番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炼丹师的观点,重正统,重药性平和,对偏门险丹持保留态度。
古岳长老微微颔首,显然赞同其主要观点,但补充道:“陈默此子,胆识过人,对星辉之力的理解别具一格。其炼丹过程,虽险,却也展现了不同于常人的掌控力。我青云宗《星辉录》包罗万象,星辰之力亦非仅有祥和一面。此子若能引导得当,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路。名次可稍逊李卷,但其成绩与潜力,亦当肯定。”
玄寂长老却在此刻缓缓摇头,声音冰冷而客观,如同金石交击:“评判之则,早有定论:丹药难度、成丹品质数量、炼制技艺、掌控力及创新性。李卷之丹,难度公认,品质绝佳,数量占优,技艺与掌控力贯穿始终,创新性更是开辟新径,综合而言,无疑最优。”
他话锋一转,指向陈默:“陈默之丹,难度在于引煞控煞,风险极高,此为其‘难度’与‘掌控力’之体现,甚至在某些方面,因其凶险,更显其‘掌控力’之极端。其‘创新性’,在于将星辉养魂丹逆转炼制为星煞噬魂丹,虽为偏门,却也是前人未曾在此等场合展现之变化。至于‘成丹品质’,其能量强度判定为巅峰,单一颗成丹,在此项上并不占优,但其‘特殊性’亦属‘品质’之一环。”
他目光扫过古岳和丹霞峰主:“吾等评判,当尽量摒弃个人好恶与门户之见,仅以规则为准绳。若因丹药属性偏激便压低其评价,是否有失公允?是否意味着,我青云宗只能容下煌煌正道,容不下对力量不同层面的探索?哪怕这探索,伴随着风险?”
玄寂长老的话,如同冷水滴入油锅,让高台上的争论更加激烈。他站在绝对客观的规则角度,反而将陈默那枚“邪丹”抬到了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位置。
台下,众多弟子更是议论纷纷。
“玄寂长老说得有道理啊,规则就是规则,不能因为觉得星煞噬魂丹不好,就否定人家的难度和掌控力吧?”
“放屁!丹道是救人的,不是弄这些阴险玩意儿的!李师兄的凝元丹才是正道!”
“可是陈师兄也确实厉害啊,引星煞入丹,一个不好自己就先废了,这掌控力没得说!”
“我觉得魁首还是李师兄,但陈师兄这第二名,怕是跑不了了。”
“那刘枫师兄的破障丹怎么办?王师姐的庚金剑气丸也不差啊!”
苏晚照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争论,手心微微出汗。她没想到最终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李卷的成就已然足够耀眼,但陈默这出其不意的一手,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变数。她更担心的是,这种公开的争论,会不会对李卷刚刚起步的数据化丹道产生不利影响。
李卷本人,则相对平静。他听着高台上的争论,心中对几位长老的立场和丹道理念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并不畏惧竞争,也不认为自己的道路会被一枚偏锋之丹所动摇。相反,陈默的做法,从某种角度印证了他对“规则”多样性的理解——煞力,又何尝不是天地规则的一种体现?只是应用之道不同罢了。他更在意的,是陈默炼制此丹时那近乎透支乃至损伤本源的决绝,以及……那引动星煞的秘法,似乎过于“成熟”了些,不像是一个外门丹堂弟子能轻易掌握并成功实施的。
就在高台争论不休,台下喧哗鼎沸之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春风拂过,瞬间抚平了所有的躁动。
“诸位且慢争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高台主位之上,多了一位身着朴素青袍、面容清癯、双眸深邃如星海的老者。他气息平和,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正是青云宗宗主,云鹤真人陆云舒。
见到宗主亲临,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长老们,纷纷起身行礼,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云鹤真人微微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的李卷和陈默,最终落在裁判席上。
“适才诸位之言,吾已听闻。”玄诚真人声音温和,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丹道之争,亦是理念之争,自古有之。煌煌正道与偏锋奇技,孰优孰劣,难有定论。然,我青云立宗之本,在于兼容并蓄,有容乃大。只要不违门规,不伤天和,不堕魔道,任何对‘道’的探索,都值得尊重与审视。”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卷之所为,以数据解析丹理,初触规则之韵,开辟了一条可复制的、通往丹道至高殿堂的新路径,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此乃‘大道’之基。”
话语落下,众人心中皆是一震,宗主对李卷的评价,竟高至如此!“大道之基”四个字,重若千钧!
旋即,玄诚真人目光转向陈默:“陈默之所为,引煞入丹,行险一搏,展现了非凡的胆魄与对星辰之力另一面的掌控。此路崎岖险峻,易入歧途,然其本身,亦是‘道’之一面,是对力量本质的一种探索。其价值,在于‘警示’与‘借鉴’,提醒吾等,道无正邪,法有善恶,关键在于持法之心。”
这番话,既肯定了陈默探索的价值,也点明了其道路的危险性,定性为“警示与借鉴”,可谓公允。
“故而,”玄诚真人最终裁定,“本届百艺大比,丹道项目,魁首为——丹霞峰,李卷!”
声音传开,古岳长老脸上露出笑容,丹霞峰峰主神色稍缓,玄寂长老微微颔首,台下支持李卷的弟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苏晚照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欣喜。
“其数据化丹道理念,于宗门有开创之功,特赐‘丹道新锐’称号,赏贡献点十万,藏经阁第五层阅览权限三个月,并可向宗门提请不超过三种珍稀药材以供研究。”
丰厚的奖励再次引起一片羡慕的惊叹。
云鹤真人抬手,压下喧哗,继续宣布:“第二名,外门丹堂,陈默!”
陈默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失落,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他强撑着行礼。
“其勇于探索,掌控殊异,赐贡献点五万,藏经阁第四层阅览权限一月。然,星煞噬魂丹炼制之法,凶险异常,易损道基,故责令其将此丹方及炼制心得上交执法堂共同封存评估,未经允许,不得私下炼制、传授。另,需前往主峰‘清心殿’静修半月,涤荡煞气,稳固心神。”
这个判决,既有奖励,也有约束与惩戒,尤其是上交丹方和清心殿静修,明确指出了此道的风险与宗门的态度。
之后,云鹤真人又依次宣布了第三名刘枫(破障丹),第四名王师姐(庚金剑气丸)等人的名次与奖励。
大比名次尘埃落定,但由此引发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
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但关于李卷数据化丹道和陈默星煞噬魂丹的讨论,却以更猛烈的势头在青云宗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李卷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他领取了奖励后,便打算立刻返回洞府,好好消化此次炼丹的收获,特别是对那古老符文与规则韵律结合应用的感悟。那扇新打开的大门之后,有着太多值得探索的东西。
然而,他刚走出丹鼎广场没多久,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李师弟,请留步。”
李卷回头,只见陈默站在不远处的一株古松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灼热。
“陈师兄,有何指教?”李卷平静地问道。他对这位敢于行险的对手,并无恶感,反而有几分探究之意。
陈默走近几步,目光紧紧盯着李卷,声音有些沙哑:“李师弟的凝元丹,确实厉害,陈某佩服。”他话锋一转,“但师弟可知,我为何要炼那星煞噬魂丹?”
李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不甘:“因为我等不起!像师弟这般,按部就班,依靠所谓的‘数据’、‘优化’,固然稳妥,但太慢了!修真之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没有师弟你的天赋,没有你的资源,更没有你那套……奇特的法门!我只能兵行险着,用最快的速度,获得强大的力量!哪怕这力量,带着毒刺!”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呼吸急促起来:“星煞噬魂丹,只是开始!我得到了……得到了一些传承,只要能掌控更强的煞力,我就能更快地突破!更快地变强!凭什么你们可以走在光明大道上,而我就要在泥泞中挣扎?!我不服!”
李卷微微皱眉,陈默的心态,显然已经有些失衡。那所谓的“传承”,更是让他心生警惕。他沉声道:“陈师兄,力量无分正邪,但求道之心若被急躁和怨恨蒙蔽,便是取祸之道。宗主之言,望师兄谨记。”
“谨记?呵呵……”陈默低笑两声,眼神中的灼热更盛,“李师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日我败了,但来日方长!待我彻底掌握那力量,我们再比过!”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李卷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李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眉头并未舒展。陈默的话,像是一根刺,让他感觉到一股潜藏在平静下的暗流。那“传承”……究竟是什么?
就在李卷与陈默短暂交谈的同时,青云宗深处,一座被朦胧星辉笼罩的山峰之巅。
这里是内门传功堂重地,问道阁。
玄寂长老的身影出现在阁内一间布满星辰轨迹图的静室中。他对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双眼却如同蕴含了整片星空的老者。老者身着简单的灰色布袍,气息与周围星辉浑然一体,正是传功堂首座,青云宗内对《星辉录》理解最为深邃之人——天星长老。
“师兄,你察觉到了吗?”玄寂长老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冰冷,但带着一丝凝重。
天星长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星河流转,他轻轻点头,声音苍老而悠远:“嗯。那缕不属于《星辉录》的……幽暗星力。虽然被巧妙地掩饰,夹杂在自身星辉与地火之力中,但那股源自亘古星骸的……死寂与吞噬之意,瞒不过你我。”
“陈默那孩子,接触了‘外道’。”玄寂长老肯定道,“引动星煞的秘法,绝非吾青云传承能有。其手法虽稚嫩,但那力量的本质,层次极高。”
天星长老沉默片刻,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微缩的星辰图谱显现,其中一点暗芒格外醒目:“近年来,宗门内外,似有暗流涌动。一些失传已久的,与星辰相关的禁忌之力,开始零星显现。陈默,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与那‘幽泉’有关?”玄寂问道。李卷等人之前经历的幽泉秘境异动,宗门高层自然知晓。
“未必直接相关,但时间点上,确有巧合。”天星长老目光深邃,“有人在借机播撒种子,试探我青云宗的反应。陈默,或许是一颗无意中被选中的棋子。”
“如何处理?”
“暂且观察。”天星长老缓缓道,“执法堂已暗中留意。陈默上交的丹方与心得,或可窥见一丝端倪。至于他背后之人,迟早会露出马脚。此时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他顿了顿,看向玄寂:“倒是那个李卷……数据化丹道,初触规则……此子身上,亦有秘密。他炼丹时那丝晦涩的规则引导之力,连我都有些看不透。但观其心性,根基扎实,并非奸邪之辈。或许,他的出现,正是应对此番暗流之关键。”
玄寂长老点头:“我明白。已安排人留意,但不会干涉其正常修行。”
两位青云宗的擎天巨柱,简短交谈间,已定下了对明暗两条线的策略。宗门之内,看似因大比结果而喧闹沸腾,实则更深层次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李卷回到阔别数日的洞府,启动所有防护禁制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没有急于去清点奖励,也没有立刻开始研究符文,而是先盘膝坐下,运功调息,恢复炼制凝元丹消耗的大量神识与灵力。
数个周天后,状态恢复至巅峰。他这才将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中,星辉灵力如雾如纱,缓缓流淌。而在那灵力深处,一枚枚古老而复杂的符文,如同沉眠的星辰,静静悬浮。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枚代表着“平衡”与“转化”意味的符文。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引动其力量,而是开始以自身神识,细致地“阅读”、“记录”其外在的形态、结构,以及那自然散发出的、冰冷的规则道韵。
他要做的,是将这枚符文,也纳入“数据化”的范畴!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艰难的想法。规则层面的东西,玄之又玄,如何能用数据来衡量记录?
但李卷有自己的方法。他无法直接理解符文的本质,但他可以记录其“表现”,记录其道韵的“波动频率”,记录当其道韵与特定药力、灵力结合时,所产生的种种“现象”和“结果”。
他开始在识海中构建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数据模型。这个模型,不再仅仅是药材特性、火候控制、灵力输出,而是开始尝试融入“规则变量”。
他将之前炼制凝元丹时,通过符文韵味“听”到的那段规则韵律,尽可能地回忆、分解、量化。虽然无法完全复现,但他记录下了在那段韵律影响下,自身灵力微调的方向、幅度,以及丹炉内药力随之产生的种种优化变化。
这是一个浩大如烟海的工程,每一步都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但他乐此不疲。每一次成功的记录,每一次模型的微调优化,都让他对丹道,对规则,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不引动符文力量的前提下,仅仅依靠自己对那段规则韵律的数据化理解和模拟,在识海中虚拟推演炼制其他几种熟悉的低阶丹药。
推演的结果,让他振奋。虽然效果远不如直接引动符文韵味那般立竿见影和完美,但相比原本的优化流程,依旧有明显的提升!这证明,他的方向是对的!规则,是可以被认知,至少是部分被认知,并被数据化模拟应用的!
就在李卷沉浸于这前所未有的探索中时,他放置在身旁的宗门身份玉牌,忽然闪烁起一阵急促的灵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卷眉头一皱,神识探入玉牌。
一道来自执法堂的紧急传讯,映入他的脑海:
“青冥峰弟子李卷,速至执法堂偏殿。有关外门弟子陈默失控一事,需你协助调查。”
陈默?失控?
李卷心中一凛,立刻想起了陈默离去时那决绝而异常的状态,以及那神秘的“传承”。
暗流,这么快就涌到表面了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与探究,快步向洞府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