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引擎就在那儿。
那台曾经驱动一吨重轿车的铸铁机器,现在是唯一的零件来源。
苏维没有尤豫。
沾满黑油的棘轮扳手卡住油底壳螺丝,手臂发力。
拆。
动作比之前更粗暴,也更精准。
废弃的引擎不需要保留完整,他只需要里面的一根连杆。
油底壳落地,浑浊的机油滴答作响,露出了曲轴连杆机构。
四根连杆依然坚固,表面泛着高强度合金钢特有的冷冽光泽。
苏维探手进去,摇晃了一下第二缸的连杆。
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旷量。
这是老式福特汽车的用料,虽然是工业时代的过剩产物,但现在却是唯一的指望。
拆卸连杆盖。
取出活塞连杆组。
这一套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明显比雪地摩托原厂的那根要压手。
问题也在这里。
尺寸不可能完全匹配。
苏维把那根断成两截的雪地摩托连杆拿过来,和福特连杆并排放在工作台上。
游标卡尺拉开,金属卡爪咬合。
卡尺的液晶屏上跳动数字:48。
福特连杆:50。
大两毫米。
这意味着装上去会直接旷动,发动机会在激活的瞬间把自己敲碎。。
这是以前父亲修老式农机剩下的垫片材料。
剪裁。
弯曲。
两个半圆形的黄铜瓦片成型。
加进去,正好填补那两毫米的空隙,还能充当软性轴瓦,防止硬磨损。
这就是野路子。
正规修车厂会说这是在谋杀机器,但在阿拉斯加的暴雪封锁区,这叫活路。
解决了孔径,还要解决厚度。
福特连杆的大头厚度是25。
雪地摩托曲轴的开档只有22。
厚了3。
塞不进去。
苏维看向旁边那把生锈的台虎钳,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排粗细不一的合金锉刀。
没有铣床。
没有磨床。
只能硬搓。
用手,用锉刀,把这根高强度合金钢的一头,硬生生磨掉3。
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能在枯燥重复中刷经验的机会。
【机械维修lv2】的被动在视野中亮起。
那根连杆上浮现出虚线,精准标出了需要切削的厚度。
苏维把连杆夹在台虎钳上,死死锁紧。
拿起那把最粗的平锉。
推。
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车库回荡,尖锐得让人牙酸。
躲在高脚凳上的棉花糖瞬间炸毛,耳朵向后折叠成飞机耳,不满的对着苏维哈了一口气。
随后跳下凳子,化作一道白影溜出了车库。
它受不了这种噪音。
苏维只盯着掉落的金属粉末。
第一下,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种合金钢硬度很高。
再来。
滋——!
手臂肌肉紧绷,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锉刀上。
推,收,推,收。
节奏单调,却充满力量。
果然。
这种高强度的手工精密加工,是刷经验的好方法。
只要能修好这玩意,不仅能得到交通工具,还能让技能再上一个台阶。
十分钟。
苏维停下,用卡尺测量。。。
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眉毛,有些蛰眼睛。
他没擦,继续。
车库里只剩下金属摩擦的尖叫声,和苏维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极其耗时且考验耐心的过程。
每推一百下,苏维就换一个面,保证两侧磨削均匀,保持连杆的动平衡。
如果一边重一边轻,高转速下曲轴会直接断裂。
精细活,也是力气活。
一个小时过去。
地上积了一层亮晶晶的钢粉。
苏维的手掌被锉刀柄磨得发红,虎口隐隐作痛。
他不敢停。
一旦停下,脑子里就会塞满催债的电话,和被大雪困死在这里的画面。
只有锉刀和手臂的酸痛,能把那些念头暂时挤出去。。
苏维换上了细纹油光锉。
动作变得轻柔,变成了细腻的研磨。
滋……滋……
声音变得低沉。
卡尺再次卡上去。。。
正好。
苏维松开台虎钳,那根刚刚被处理过的连杆滚烫。
接下来是重量。
福特连杆太重了。
必须减重。
虽然没法做到完全一致,但至少要削掉多馀的配重块。
又是半小时的打磨。
【当前等级:机械维修lv2(185/300)】
这种高难度的手工改造,让经验条猛窜了一大截。
苏维把处理好的连杆在煤油里清洗干净。
亮银色的金属表面,因为手工打磨留下了细密的纹路,比工业抛光更有质感。
开始组装。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回到那台开膛破肚的雪地摩托前。
把连杆大头塞进曲轴开档。
加之自制的黄铜轴瓦。
涂抹红色的高强度螺纹胶。
拧上连杆螺丝。
这一步不能用蛮力。
锁得太死,曲轴转不动;太松,就会敲缸。
全凭手感。
苏维闭上眼,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他清淅的感觉到螺纹咬合的每一丝张力。
紧了。
再松回四分之一圈。
用手拨动连杆。
它顺滑的绕着曲轴转了一圈,没有卡顿,也没有旷动。
哪怕是老练的机修师傅站在这,也挑不出毛病。
内核部件更换成功。
接下来是重新封装。
涂抹密封胶。
合上齿轮箱盖板。
安装传动皮带。
挂上cvt变速箱外壳。
每一个螺丝,苏维都按照对角线的顺序锁紧,这是父亲笔记里反复强调的规矩。
三个小时。
从下午干到了晚上。
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动作没慢。
最后一个塑料侧板被拍了上去。
这台黑红相间的北极星雪地摩托,外表看起来依然伤痕累累,没有任何变化。
但它的内核,已经换上了一根来自汽车工业的强硬连杆。
苏维直起腰。
脊椎骨发出一串爆豆般的脆响。
肚子适时的叫了一声。
不管了。
先试车。
如果不响,今晚吃什么都不香。
拧开油箱盖,里面的老油挥发得差不多了,很难点火。
苏维拿起旁边的一瓶化油器清洗剂。
拔掉空滤管。
直接往进气口里喷了两下,用这种助燃剂帮它点火。
插上钥匙,拧到on。
仪表盘微弱的亮了一下,红色的背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眼。
苏维跨坐在坐垫上。
左手握住车把,右手握住激活拉手。
没有电激活,只能靠人力。
零下二十度的低温,机油变得非常粘稠,拉动它需要巨大的爆发力。
苏维调整呼吸。
白色的雾气从鼻孔喷出。
第一次尝试。
不是为了激活,是为了让机油流动起来,润滑那个刚装上去的连杆。
轻拉。
活塞在气缸里移动,发出“库哧、库哧”的吸气声。
阻力很大。
好事,气缸压力足,没漏气。
再拉两下。
生涩感稍微减轻。
差不多了。
苏维站起身,左脚踩住踏板,借用全身的重量。
右手缠紧拉绳手柄。
【机械维修】的图标在视野边缘跳动。
能不能去u型谷捡钱,就看这一哆嗦。
“起!”
一声低吼。
苏维猛地向后仰身,爆发力瞬间释放。
吱——!
飞轮高速旋转。
发动机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噗!
一股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呛得人眼泪直流。
没着。
但有动静了。
那是燃油被点燃的声音。
它想活。
苏维没有停歇,趁着刚才的感觉,立刻进行第二次拉扯。
必须快。
否则那点激活液挥发完就没戏了。
这一次,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手臂肌肉酸胀。
吱——突突突!
发动机剧烈抖动了一下,发出一串急促的咳嗽声,然后又死寂下去。
还差一点。
油没供上。
那该死的真空膜片泵还没激活。
苏维咬牙,再次抓起化油器清洗剂,对着进气口狠狠喷了三秒。
这是过量注射。
要么淹缸,要么爆发。
赌了。
第三次。
手掌的皮火辣辣的疼。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这只右手上。
给老子醒过来!
猛拉到底!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狭窄的车库里炸开。
这一次不是咳嗽。
是持续的、暴躁的轰鸣。
两冲程发动机特有的高频尖啸瞬间填满了所有空间。
蓝色的烟雾从排气管疯狂喷涌,瞬间笼罩了整个后轮。
成了!
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直接窜到了3000转。
那根手工打磨的连杆,此时正在气缸里以每秒几十次的速度疯狂往复。
它撑住了。
车身在剧烈震动。
这声音让苏维浑身一松。
这是希望的声音。
躲在门外雪堆后的棉花糖被这声巨响吓得一激灵,整个身体弹射起步,然后猛地扎进了雪里。象一只受惊的鸵鸟。
它探出一个小脑袋,惊恐的盯着车库里那个冒着蓝烟的怪兽。
苏维坐在震动的车座上。
满手油污,脸上被烟熏出一道道黑印。
他没管这些,握着油门,轻轻给了一点油。
嗡——!
履带空转,发出尖锐的啸叫。
动力传输完美。
这台机器,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