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但这只是对于生活在地表之下、那些不知名的虫豸而言。对于汉堡空岛群,或者说对于整个魔女世界来说,精彩才刚刚开始。
天上的月亮不是清冷的白玉盘,而是一轮巨大的、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的绯红圆月。这种红光并没有带来任何不祥的暗示,反而在云海之上折射出一种迷离的暧昧色彩。大大小小的浮空岛屿在红月下漂浮,象是一座座孤立的城堡,又被无数条闪铄着霓虹光带的航道连接在一起。
巨大的全息投影路牌悬浮在半空,用四种语言滚动播放着gg:“施耐德魔导军工,您的第二条生命”、“最新的魅魔转化套餐,首付只需三成”、“今晚瓦尔基里俱乐部,精灵专场,不见不散”。
阮清按住头上那顶大得有些夸张的魔女帽,脚下的云团稳稳地降落在主岛的商业区边缘。
歌莉娅看起来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心疼她那个被遗弃的炼金工坊,还是在恐惧身边这个看似幼女实则怪物的“债主”。
“到了。”歌莉娅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前面灯火通明的大街,“这里是第七区的商业中心,你要找住处,还是先填饱肚子?”
阮清收起云团,整理了一下裙摆。这身洛可可风格的裙子虽然好看,但那个该死的裙撑实在太碍事了,让她怀念起那件宽袍大袖的道衣。
“先吃东西。”阮清摸了摸肚子。虽然金丹修士可以辟谷,但这具身体显然还没完全适应“喝风饮露”的生活方式,强烈的饥饿感正在抗议。
两人走入繁华的街道。
这里的喧嚣和东方修仙坊市的清静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香水、以及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阮清的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在那些穿着暴露、骑着扫帚呼啸而过的魔女身上,反而落在了街道两旁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一个有着尖尖耳朵、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的精灵少女,正费力地推着一辆装满炼金废料的手推车。她身上穿着粗糙的亚麻制服,脖子上戴着一个刻有编号的金属项圈。汗水打湿了她金色的发丝,但她不敢停歇,因为旁边一个监工模样的炼金傀儡正闪铄着红光盯着她。
另一边,一家露天酒吧门口,几个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少女正穿着性感的短裙,手里举着托盘,穿梭在客人们中间。她们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哪怕被客人咸猪手摸了一下,也只能僵硬地赔笑,尾巴不安地夹在两腿之间。
还有更多的人类。纯粹的、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人类。
他们大多在从事最底层的体力劳动。搬运货物、擦拭路灯、清理下水道。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疲惫却又透着一种狂热的渴望。
“那是凡人?”阮清停下脚步,指了指一个正在橱窗前流连忘返的年轻人类男性。
橱窗里展示的不是商品,而是一段宣传影象:一个苍老的人类走进充满液体的维生舱,出来时已经变成了美丽、强大、永生的魔女。
“啊,对。”歌莉娅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劳工而已。他们大多是从下界——也就是那些附属位面申请上来的。在这里打工,攒钱。”
“攒钱做什么?”
“买转化仪式啊。”歌莉娅理所当然地说,“只要攒够三千魔女金,就能购买最基础的魔女转化仪式。虽然成功率低了点,而且转化后也是最低级的魔女,但好歹能长生不老,还能摆脱那种低贱的身份。”
她指了指那个橱窗:“那是他们的梦想。虽然大部分人攒了一辈子钱,最后也就是个仪式失败变成肥料的下场。不过嘛,梦想总是要有的,不然谁给我们干脏活累活?”
阮清沉默了。
在青阳界,凡人想要修仙,需要灵根,那是天注定。没有灵根,就是仙凡永隔。而在这里,竟然是一条明码标价的产业链?
用一生的劳作,去赌一个九死一生的跨越阶级的机会。
“那精灵呢?”
“战败的位面俘虏,或者是还不起债把自己卖了的。”歌莉娅耸耸肩,“还有那些魔物娘,大多是些还没完全进化成功的亚种。在这个世界,只有魔女才是真正的主宰。其他的……都是资源。”
资源。
这两个字冷冰冰的,却道尽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
阮清收回目光。她不是圣母,在修仙界见惯了弱肉强食,这种程度的阶级压迫还动摇不了她的道心。只是初来乍到,觉得有些……新奇,以及一丝淡淡的荒谬感。
“走吧,你说的好吃的在哪?”
“前面!‘黑龙之息’烤肉店!虽然名字很中二,但他们家的烤肉真的是绝绝子!”提到吃,歌莉娅的精神头总算回来了一点,“而且量大管饱,关键是便宜!”
这是一家充满工业废土风格的店铺。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桌椅都是用巨大的齿轮和废旧渠道焊接而成的。
店里烟雾缭绕,嘈杂声震天。
歌莉娅显然是熟客,轻车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大声吼道:“老板!来两份特大号霸王龙排!要五分熟!带血丝的那种!再来一桶‘深渊之泪’果汁!还要一瓶‘地精的呕吐物’烈酒!”
阮清皱了皱眉:“地精的呕吐物?”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倒胃口。
“那是酒的名字!度数超高,一口下去能烧穿喉咙!”歌莉娅兴奋地搓着手。
很快,食物上来了。
阮清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巨大铁盘,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叫肉排?这分明就是切下来的半扇猪……不,是半扇龙。足足有人头那么大,厚度堪比板砖,表皮烤得焦黑酥脆,里面还滋滋冒着油光。旁边配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酸黄瓜和土豆泥。
两份这么大的肉,再加之那一升装的果汁,结帐的时候居然只要了一枚魔女金币,甚至老板还找回了几个银币。
这物价,确实感人。
“我开动了!”歌莉娅根本不用餐具,直接上手抓起那块还在滴油的肉排,张开大嘴就啃。
“嘶——哈——烫烫烫!好吃!”她一边被烫得直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肉质,这嚼劲,简直是艺术!”
阮清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拉开与这个毫无吃相的家伙的距离。
她拿起刀叉。
虽然不习惯这种西式餐具,但好在可以用魔力辅助。指尖微动,无形的风刃在刀尖流转。轻轻一划,坚韧的龙肉就象豆腐一样被整齐切开。
叉起一块放入口中。
嗯?
阮清挑了挑眉。
没有想象中的腥膻味,反而有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混合着肉类的醇厚。入口即化,汁水四溢。更重要的是,肉里蕴含着一丝虽然狂暴但十分纯净的能量。
这哪里是普通的肉食,分明就是下品灵兽的血肉!
在青阳界,这种级别的灵食,只有内门弟子在每个月的牙祭时才能吃到。而在这里,居然是路边摊的大路货?
魔女世界的资源富集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呜呜呜……”
正吃着,对面突然传来了抽泣声。
阮清抬头一看,只见歌莉娅已经干掉了半瓶烈酒,正抱着剩下的半块肉排,在那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的工坊……我的家……呜呜呜……”
“我新买的坩埚啊……还没开封呢……”
“还有我的限量版手办……全都在那个箱子里没拿出来……我不活了……”
阮清优雅地切下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完全无视了对面的噪音。
“嗝!”歌莉娅打了个巨大的酒嗝,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拍,“都怪……都怪那个该死的空间裂缝!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谁……”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阮清那双似笑非笑的淡金色眸子。
歌莉娅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谁……谁把肉烤得这么好吃!我要给厨师点赞!”她立刻改口,抓起酒瓶又猛灌了一口,“这酒真烈,哈,真烈。”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哒、哒、哒。
很有节奏,每一下都象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因为这脚步声而稍微降低了一些。
一股混合着硫磺与玫瑰的奇异香气飘了过来。
“这位姐妹,生面孔啊。”
声音慵懒,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阮清停下手中的刀叉,侧头看去。
一个穿着大红色晚礼服的魔女站在桌边。
那礼服的设计极其大胆,背部几乎完全镂空,露出了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裙摆开叉很高,隐约可见修长笔直的大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一对巨大的、蜿蜒向上的黑色犄角,上面还挂着精致的金链装饰。
恶魔种?还是龙种?
阮清心中暗自评估。对方身上的魔力波动很强,如同深海暗流,表面平静,实则汹涌。起码也是金丹后期的水准。
那魔女手里端着两杯酒。酒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蓝色,里面有点点星光在闪铄,仿佛将一片星空装进了杯子里。
她笑眯眯地看着阮清,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恶意,更多的是审视和好奇。
“我不认识你。”阮清抽出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
“现在不就认识了?”红衣魔女将其中一杯酒推到阮清面前,“‘星空之醉’,这可是用虚空鳐鱼的眼泪调制的,只有这里才有。今天我请客,就当是欢迎新朋友来到汉堡。”
阮清没有去接酒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没等阮清说话,旁边那个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歌莉娅突然动了。
她象是闻到了腥味的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红衣魔女的大腿。
“苏……苏娜姐姐!”
歌莉娅把脸在那条光洁的大腿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你怎么……怎么不请我喝?我也要喝星空……星空之醉……嗝!”
苏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腿上的这坨蓝色不明物体,原本慵懒的表情瞬间变得嫌弃无比。
“啧。”
苏娜抬起手,指尖蓝光一闪。
一只由纯粹魔力构成的、半透明的大手凭空出现,像拎小鸡仔一样抓住歌莉娅的后衣领,直接把她提到了半空中。
“我看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大名鼎鼎的炼金天才,施帕尔特家的小废物啊。”苏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酒杯边缘,“我就说今天出门怎么左眼皮直跳,原来是要遇见老赖。”
“歌莉娅,你欠我的那三百金币,说是上个月就还,这都拖到下个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利息很好算?”
被拎在半空的歌莉娅瞬间清醒了。
彻底醒了。
什么醉意,什么悲伤,在债主面前统统烟消云散。
她在那只魔力大手里手舞足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苏、苏娜姐!这都是误会!误会啊!”
“我没想赖帐!真的!这不是……最近手头有点紧嘛……我的实验刚炸了锅……资金链断裂……”
“少跟我来这套。”苏娜冷笑一声,魔力大手稍微收紧了一点,勒得歌莉娅直翻白眼,“你那破工坊哪个月不炸几次?三百金币,对你施帕尔特家的人来说也就是几瓶药剂的事。怎么,又拿去买那些乱七八糟的古董破烂了?”
“没没没!这次是真的在搞大项目!”歌莉娅赌咒发誓,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快了!就快了!我这批新研制的‘强效生发药剂’马上就要上市了!那可是跨时代的产品!只要一卖出去,别说三百,三千我都还你!”
“呵,生发药剂?上次你卖给我的那个‘强效美白霜’,差点把我的角给漂成了白色。”苏娜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位天才炼金术士的产品信誉度持有极大的怀疑。
“真的!这次是真的!如果……如果下个星期还还不上……”歌莉娅眼珠子乱转,咬了咬牙,“大不了我去你的‘小魔女俱乐部’打工!我去跳舞!去陪酒!肉偿总行了吧!”
苏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就象是在看一块卖不出去的边角料。
“就你?”她嗤笑一声,“还是算了吧。我怕你笨手笨脚把我的客人给炸飞了。而且……”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歌莉娅那平平无奇的胸口,“我的客人口味都很刁钻的,不收童工。”
“你!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身材!”歌莉娅气得哇哇乱叫,但在魔力大手的压制下毫无反抗之力。
苏娜没再理会这个活宝,随手一挥,魔力大手松开,歌莉娅象个破麻袋一样掉回了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哼。
“下个星期。最后期限。”苏娜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到时候见不到钱,我就把你那个破工坊拆了抵债。”
“是是是……一定一定……”歌莉娅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鹌鹑。
苏娜转过身,重新面向阮清。
刚才那种嫌弃和刻薄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厚的兴趣。
显然,三百金币对这位能经营俱乐部的大魔女来说,不过是洒洒水的小钱。她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阮清。
“让您见笑了。”苏娜举起酒杯,优雅地晃了晃,“家教不严,见谅。”
阮清没有碰那杯酒,只是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既然债讨完了,还有事吗?”
苏娜眯起眼睛,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闪铄着探究的光芒。
“这位妹妹,虽然你极力收敛了气息,但那股庞大得有些过分的魔力,可是连这间屋子都快装不下了。”苏娜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德国境内,记录在册的大魔女一共一百三十四位。我虽然不才,但也基本都见过,或者听说过。”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位大魔女长着这样一头漂亮的粉金色头发”
苏娜的视线在阮清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最近国际局势有点紧张,隔壁的法兰西正在闹革命,东边的毛子也不安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一位陌生的强者……”
苏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试探:“总得让人心里有点底,不是吗?你是来旅游的,还是……带着什么任务?”
阮清看着她。
这个红衣魔女很聪明,也很敏锐。
自己虽然尽力收敛了魔力,但在这个世界毕竟是初来乍到,力量体系的差异让她很难完全隐藏那种刚刚转化的剧烈波动。
阮清放下手中的叉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贫……我只是个路过的。”阮清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至于我的目的。”
她指了指旁边还在装鹌鹑的歌莉娅。
“我只是来向这位小姐,讨一笔债而已。”
“讨债?”苏娜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歌莉娅,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这倒楣孩子到底欠了多少人的钱?怎么连这种级别的强者都追上门了?
“既然是私事,那我就不打扰了。”苏娜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聪明人都知道适可而止。
她将那杯“星空之醉”留在了桌上。
“这杯酒还是请你喝。就当交个朋友。如果在汉堡有什么需要,或者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随时欢迎来我的‘红磨坊’坐坐。”
说完,苏娜优雅地转身,那一身红裙在灯光下摇曳生姿,留给两人一个风情万种的背影。
直到苏娜走远,歌莉娅才敢抬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象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桌子上。
“吓死我了……这个女魔头……”
“她很强?”阮清拿起那杯酒,放在鼻尖闻了闻。
“强?那可是‘死亡之龙’苏娜啊!”歌莉娅心有馀悸地说道,“汉堡的半个主人,据说跟好几个国家的议员都有交情。而且她的精神控制魔法超恐怖的,只要看她一眼,魂都能被勾走。”
阮清晃了晃酒杯。
精神控制?
那种魅惑术,对于修成金丹、神魂凝练的她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辛辣,随后是一股在舌尖炸开的甜味,仿佛真的有星辰在口腔中碎裂。
“味道不错。”阮清给出了评价。
“哎!那是我的酒!”歌莉娅眼巴巴地看着,“这酒一杯要五十金币呢!”
“那是人家请我的。”阮清把空杯子放下,“吃饱了吗?”
“饱……饱了。”
“那就走吧。”阮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帽子。
“去哪?”歌莉娅茫然地问。
阮清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去找个合适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