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
衙役中的领头之人,孟捕头凑到方奇道人跟前,脸上带着忧色道:
“咱们寻遍了整个兰若寺,都没找到树妖遗体,要不……先撤了?”
财帛是能激发他们的血勇,但也只是一时的。
如若一开始便找到了树妖,那么即便那时的树妖尚未身死,他们说不定还能鼓足勇气一拥而上。
可眼下迟迟找不到树妖本体,他们胸腔里的那点热血,早就被这空寂寺庙吹得凉透了,人人心里打鼓,退意渐生。
闻言,方奇道人扭头看去。
果不其然,不止孟捕头一人,其他人脸上也挂着明显的退缩。
见此情形,方奇道人当即心中一沉。
这些衙役可不是良善之人,更确切的说,到了如今这年头,还能混身官皮穿的人,都不是善与之辈。
有油水的时候,他尚且能够差遣。
可一旦事不可为,还敢强令,变脸哗变只在旦夕之间。
但方奇道人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这可是千年树妖啊!
他如果能获得这笔修行瑰宝,不说什么郭北县,即便是在金华城里,他也能凭此在诸多法脉中占据一席之地!
方奇道人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
忽然,他眸光一亮,有了一丝头绪。
谁说树妖本体一定在兰若寺里头?说不定,那妖物的本体在寺外?
想到这个可能,方奇道人连忙开口。
“孟捕头这话倒是提醒贫道了!谁说树妖就一定藏在寺里?”
“道长说的是……”
“没错,寺内有千年古树,但是寺外的古树也不少啊!”
他生怕衙役们不买帐,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语气恳切:
“咱们不妨再往寺外搜寻一遭!若是此番再无所获,不用孟捕头开口,贫道第一个领着诸位下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捕头回头与手下对视一眼,脸色稍霁。
他语气也客气了不少,抱拳道:
“道长莫怪,我们都是些粗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函。”
“孟捕头这是哪里的话!”
方奇道人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贫道平日里最是敬重您这样的英雄豪杰!”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说了几句奉承话,场面缓和了许多。
“那咱们即刻动身?”孟捕头问道。
刚生出了些嫌隙,方奇道人自是不好立刻就差遣人,毕竟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这群人的地方,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恰好日悬中天,正是用饭的时辰。
他目光一扫,落在雪地里染血的铁网兜上,当即有了主意。
“孟捕头,咱们不若先歇息片刻?贫道也好给这妖狐包扎一二,免得她一命呜呼,白白折了好东西。”
孟捕头也是明白人,瞬间就明白了方奇道人的交好之意,自是从善如流。
“都歇着吧,吃点干粮,喘口气!”
衙役们神色顿时宽泛起来,纷纷掏出怀中干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着啃了起来。
等孟捕头转过身,正看见方奇道人一边扯着铁网,一边从怀中取了几包药粉出来,作势给妖狐上药。
他本着礼尚往来的心思,上前搭话道:
“道长这是自家的药粉?我闻着这味道非同一般呀。”
方奇道人回头笑了笑:
“早些年走南闯北时学的本事,久病成医罢了。”
“恩。”孟捕头轻轻颔首。
他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口道:
“这间院子倒是不错,远没有兰若寺别处那般阴森逼人,待着一点儿都不自在。”
方奇道人正捻着药粉,专心调配,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可当他把手中药粉按照比例混合好,正要上药时,突然听到那句“自在”,他浑身猛地一震,那只向来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一抖,掌心药粉簌簌散落,洒了一地。
和别处不一样?
兰若寺这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幽冥鬼蜮,人怎么可能待得自在?
除非,除非……
唯有天雷荡邪!
方奇道人霍然起身,动作之急切,吓了孟捕头一大跳。
“道长,怎么一惊一乍的?不上药了?”
可方奇道人却置若罔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院中那棵秃树,脚下生风,快步走去。
见此,孟捕头暗自啐了一口,正要迈步跟上,眼角馀光却瞥见几个手下正趴在院角的水井边,伸着脖子往井里瞧。
方才几人嬉笑打闹、踱步到井边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于是当即迁怒大骂道:
“混帐东西!让你们吃口饭都不安生,还在井口趴窝呢?都给老子滚过来!”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那几个衙役依旧保持着俯身探看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一个两个的,都翻天了!”
被属下当众无视,孟捕头只觉颜面尽失,怒火更盛。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衙役的肩膀,便要将人狠狠拽过来,好生呵斥一顿。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惊呼骤然响起。
孟捕头循声看去,只见走到另一边树下的方奇道人,死死盯着身前积雪,随后徒手挖雪,扒出了一截炭黑树枝。
黑……炭?
孟捕头心中猛地一惊,立马意识到院内的这棵树,极有可能就是那千年树妖的本体!
满腔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正要开口招呼属下们聚拢,手腕却陡然一沉。
从感觉上,他的手应该是反过来被手下给扣住了。
“都这时候了还敢胡闹……”
孟捕头眉头紧锁,转头就要呵斥,可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瞳仁细如针孔的眼珠子!
里头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凭什么你是捕头?凭什么!给我死!”
伴随着一声杀气四溢的暴喝,衙役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竟直直朝着孟捕头的面门劈来!
“小心!他这是煞气入体,失了心智!”方奇道人连忙大声提醒道。
孟捕头心中悚然,浑身汗毛倒竖,当即便要抽身暴退。
可手腕被人死死攥住,一时竟挣脱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忙侧过身,刀光险而又险地从鼻子前掠过。
旋即,他猛地矮下身子,使出毕生力气,肩头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
铁山靠!
“砰”的一声闷响,被煞气侵染的衙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溅起一大片雪花。
还没等孟捕头松口气,下一刻,便见另外两个趴在井口的身影,缓缓起身。
同样的血红眼珠,同样的狰狞神色!
孟捕头心头一紧,连忙看向不远处的另外六个下属,见他们只是一脸愕然地站在原地,并未被煞气侵染,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还好,七个对三个,优势……’
他正要呼喊手下一起来应付,却见那六个人突然脸色煞白,惊恐地瞪大双眼,象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捕头,小心身后——”
孟捕头头皮发麻,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想也不想,猛地跺脚蹬地,身形拔地而起,便要朝着旁侧飞掠逃离。
然而,他的身子刚刚腾空半尺,便蓦然止住了势头。
孟捕头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便见自己腰腹间,赫然扣着两只蒲扇般大小的青黑手掌。
“啊——!!!”
下一刻,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