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光明,不见层云。
皑皑白雪将日光折射开来,将整间禅院映照得格外亮堂。
院内。
一棵稀枝少叶的古树赫然矗立。
树身正中,两边主干的夹缝间,悄然抽出了一根新枝。
陈舟将其命名为,养魂枝。
此刻,他的神魂正寄托在这新生的养魂枝内。
跻身其中,陈舟对太阳滋养万物的体悟愈发清淅,每当养魂枝汲取日精之时,他的神魂也会随之得到一缕玄妙滋补,
暖意洋洋,如沐汤池。
这段时间以来,随着神魂日渐凝练,饱受滋养,陈舟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外围,似乎是生出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薄膜。
这层薄膜并非禁锢束缚。
每当他将神魂沉入养魂枝,这层薄膜便会自行隐去,唯有神魂存寄于身时,薄膜才会重新显现。
经过反复印证,陈舟终于得出结论。
这层复在神魂之外的法膜,应当是肉身躯壳在魂魄上的另一种显化,其作用便是庇护神魂,免遭外界侵扰。
而一旦神魂穿透这层法膜,此刻的神魂、或许该称之为阴神,便能真正透体而出,显形于天地之间。
视为神魂出窍、阴神出游。
只是,当下陈舟还不敢轻举妄动。
他冥冥中有种预感,以自己如今的神魂强度,若是贸然尝试神魂出窍,十有八九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白日里华光炽烈,会为焚烧殆尽。
夜幕下月华清寒,会遭寂灭之灾。
不过相较于白日全无希望,夜里无月时,神魂传来的预兆稍显温和,并没有那种一出即死的凶险。
可即便如此,陈舟依旧不愿意去赌。
对于此类有明确危险、而收益不定的事情,他向来敬而远之。
况且,神魂出窍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并没有,至少此时此刻的陈舟尚且不知。
与其去探究两眼一抹黑的神魂出窍,不如着眼当下,祭炼鬼角法器。
近来,陈舟对鬼角法器可谓是爱不释手。
白昼阴天炼,夜晚隐月炼。
而鬼角法器也没有愧对陈舟的一番心血。
在融合了另外三根夜叉鬼角的精粹之后,鬼角法器召唤出的夜叉鬼影,威力比之前何止提升了一个档次,并且还额外生出了一项妙用:引煞。
引出涛涛煞气,营造出对夜叉鬼影有利、别人束手束脚的斗法环境。
只是,鬼角法器祭炼到了这个地步后,陈舟只能无奈停止祭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馀的鬼角和夜叉鬼的尸首已经消耗殆尽。
但陈舟也不失望,他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贪心不是件好事,能平白得到这样一件威力不俗的法器,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安然扎根在兰若寺内,日出养魂,月出吞华,怡然自得。
也不觉得乏味。
兴许是成了树身的缘故,他的性子也沾染了几分立地生根的“木头性子”。
若是换做从前,让他长年累月待在同一个地方,怕是片刻也忍受不住。
可如今,他却是乐在其中。
更何况,他也不算是与世隔绝。
好歹手底下养了一鬼一狐。
一只脑袋时而灵光、时而糊涂,但好在修行天赋还不错的小狐狸,以及一个貌合神离的女鬼。
修行闲遐,偶尔听上一听小倩忽悠小狐狸的那些歪理邪说,便平添几分趣味。
就是小狐狸年纪还小,玩性大,自忖得了“屠龙术”,心心念念地想要寻个人试手。
对此,陈舟也不担心小狐狸的安危。
毕竟小倩也知道其中轻重,特意告诫了小狐狸,要找人的话,必先暗中观察,且要谨记三个要点:“独处”,“羸弱”,“不可离得太近”。
想到方才小茜一溜烟跑出去的模样,陈舟猜测,小狐狸怕是又巡山去了。
时间没过多久。
当头顶日头升至最高点时,陈舟突然神念一动,发现禅院外居然有生人的气息。
活生生的人,不是精怪之流。
“小茜真勾来人了?”陈舟心中一惊。
但很快他便放下心来,因为他没感受到小茜的气息。
“或许是路过的旅人?”陈舟又有猜测。
念头刚落,一道人影已经踏入院内。
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生活的苦难在他冻得通红皲裂的脸颊,以及长有冻疮的手上一览无遗。
少年看着人畜无害,但他身上有一点却让陈舟心生警剔——少年的双手是被绑着的,并且迈步进院前,还神色徨恐地回头张望,象是在与某人对眼色。
而当陈舟发觉少年直冲自己走来时,心头更是一凛,连忙施展敛息术,隐匿自身气息。
只见,少年颤颤巍巍地走到陈舟跟前,然后……
“砰!”
结结实实地踹了陈舟一脚。
陈舟:“……”
说实话,就这力道,说是在给他挠痒痒也不为过。
但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如果不是陈舟早就预料到,眼前少年这是在被迫作饵的话,他还真不一定能忍得住。
但背后之人尚未露面,他只能按捺住心思,静观其变。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来人绝非什么名门正派。
毕竟,强绑一个半大孩童去试探妖邪,这般阴损的手段,一般人真干不出来。
“嘭、嘭——!”
又是接连两脚。
原地等了一会儿后,少年人似是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群人涌进院子,为首之人作道人装扮。
这时,陈舟沉默了。
不是更加用心的掩藏气息,而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
虽然他早就看出这些人是在找寻“自己”,但是他并不想出手,即便平白挨了三脚。
因为他知道,按照当下这架势,他一旦显露真身,那么便是要命的事。
自己的命陈舟格外珍惜,别人的命他也无意糟践。
‘受些委屈就受些委屈了。’他心里这般想着。
然而,当他看见进来的那个道人,手中提着的铁网时,他平静许久的内心,终于涌现出愤怒的情绪。
那只平日里上蹿下跳、灵动活泼的小狐狸,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铁网里。
细密铁钩深深刺入它的身体,尾端淌着刺目的鲜血,将雪白绒毛染得一片猩红。
陈舟不想善了了。
“又不是?”
方奇道人把手中网兜随手往地上一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树妖不是遭了雷劈吗?怎么咱们把这兰若寺翻了个底朝天,连棵被雷劈过的焦黑树木都没瞧见?”
说着,方奇道人还仰头往身前的古树张望了一眼,不过没看到被雷电劈中后应有的炭黑痕迹,只觉得这院里的树有点“秃”然。
陈舟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脚下。
积雪里,正埋着自己脱落的炭黑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