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黑风洞正殿。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洞府,高十馀丈,深不见底。
洞顶镶崁着许多珠宝,洞壁摆放着长明灯,将整座洞府照得如同白昼。
在正殿的中央是一张石台,石台周围呈环形摆放着十个蒲团,是给十名玩家准备的,其馀两侧则是留给黑风山的妖怪以及熊罴大王邀请来的宾客。
熊罴大王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一袭玄黑道袍,手持拂尘,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派。
凌虚子站在其身后,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台下的众人。
十名玩家坐在下面,个个神色凝重。
虽然这三天,苏尘已经为所有玩家制定了详细的策略,每个人都要阐述一种片面但又深刻的修行观念。
熊罴大王要的是每个人的道,追求的是一个完美的道,而苏尘要让每个人展现的都只是强调某一方面的偏执之道。
这样既能保证过关,又不会让熊罴大王觉得太过完美而产生贪念。
至于苏尘他自己,他在内心中有一个更加危险的计划。
“时辰到。”
凌虚子朗声道:
“今日论道大会,意在切磋修行心得,交流道法感,每位道友需阐述自身的修行本质,限时一炷香。”
“之后,主人将根据各位的阐述,综合进行评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若被评为道心不纯者,当场妖化,并永世成为黑风山的奴仆,若被评为道韵上佳者,可获主人亲自指点修行,并且获得成为下一件袈裟的原料的资格。”
话音落落,玩家们脸色煞白。
横竖都是死,只有达到中间水平才有活路。
“现在,开始。”
凌虚子点燃一炷香。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年轻男子,名叫陈宇,他按照苏尘的安排,阐述舍得:
“修行的本质,在于舍与得……”
陈宇声音在打颤,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弃凡尘杂念,方得清净道心,舍弃肉身执着,方得超脱于世……”
他叽里呱啦讲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内核总结就一个:
修行就是要不断舍弃,舍弃的越多,得到的才会更多。
熊罴大王一直在闭目倾听,待陈宇讲完,才缓缓睁眼评道:
“虽偏激,但纯粹,中庸。”
陈宇如蒙大赦,跟跄下台,中庸就代表了一般,至少命是保住了。
他投给了苏尘一个感激的眼神,后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位中年女子,按照苏尘的安排,她讲的是因果:
“修行的本质,在于明白因果,种花得花,种豆得豆,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今日修行,是为来日正果,今日作恶,必遭他日恶报……”
“中庸。”
熊罴大王点头道:
“虽流于表面,但方向正确。”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玩家们依次上台,按照苏尘提前设计的论调,阐述着各种片面的理念。
熊罴大王的评价都是中庸,既不会过低被妖化,也不会过高被选为材料。
轮到关德忠时,他大步上台,声音洪亮地说道:
“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要我说,修行本质就四个字,坚守本心!”
“我看过一本古书籍,里面有个和尚,要去西天取真经,路上经历了说不清的磨难,但他从来没动摇过,这就是所谓的坚守本心!”
关德忠顿了顿,看向熊罴大王:
“同理,修行路上的诱惑也有很多,今天有人告诉你这样好,明天有人告诉你那样更好,若自身没本心守着,动摇西晃,最后只会什么都不是。”
这番话朴实,但掷地有声。
话中所说的和尚取经正是《西游记》唐僧取经的故事,这是苏尘提前告诉他的。
熊罴大王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
“中庸,虽话糙,但理不糙。”
关德忠下台,暗暗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就安全过关了。”
接着是顾清,她走上台,眼神清冷地说道:
“修行的本质,在于明辨真伪。”
开口第一句,就让熊罴大王挑了挑眉。
“世间万物,真真假假,法术有真有假,道法有真有假,甚至就连道心也有真有假。”
顾清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淅:
“若不能明辨真假,修假法,悟假道,最终成就的也不过是个假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化作人形的妖怪:
“就如幻化之术,变得再象,终究不是真身,修行者若沉迷幻相,终将迷失本我,万劫不复。”
这番话,其实是隐隐地在讽刺熊罴大王和这满洞妖怪。
凌虚子脸色一沉,但熊罴大王却笑着说道:
“有意思,道韵上佳!”
台下的苏尘眉头微皱,按照他的预估,顾清这番感悟不该得到这个评价的。
其他玩家们也是心头一紧,毕竟这几天相处下来大家都熟悉了,如今也都担心顾清被评为道韵上佳,会成为制作袈裟的原料。
不过熊罴大王却摆手说道:
“不过你说得很对,明辨真伪确实重要,所以老朽决定暂不选你作为原料,因为老朽想看看,你是否真能明辨到最后。”
顾清脸色微白,但还是强作镇定下了台,毕竟她差点就要被拉去剥皮了。
接下来的玩家也都全部获得了中庸的评价,终于,轮到苏尘了。
他缓步走上台,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环顾全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熊罴大王身上。
一炷香被重新点燃。
“修行的本质……”
苏尘缓缓开口道:
“在于缘法与时机。”
“古籍记载,昔日有一石猴,吸收日月精华,诞于花果山。”
苏尘声音平缓,象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他本可以逍遥自在,与猴群嬉戏于山水之间,寿终正寝,但他不满足,遂渡海求仙,学得七十二变,筋斗云,变得神通广大。”
洞府内,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现场鸦雀无声。
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故事,苏尘相信熊罴大王能够听懂。
“后来,他大闹天宫,搅乱蟠桃会,盗吃仙丹,称齐天大圣。”
苏尘顿了顿,接着说道:
“结果呢?他被如来佛祖镇压于五行山下,铜汁铁丸,苦度五百年。”
熊罴大王的呼吸,微微急促,因为他知道,这就是那个绝世妖王孙悟空的故事。
“五百年后,观音菩萨路过五行山,点化于他,让他保护取经人西天取经,将功赎罪。”
苏尘看向熊罴大王:
“后来,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降妖除魔,最终得成正果,封为斗战胜佛。”
这后面的故事,在这个神话副本中已不可能发生了,因为孙悟空已经被苏尘释放。
苏尘继续说道:
“我讲的这个故事说明,修行并非只靠天赋努力就能成的,很多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同样重要,缺一不可。”
熊罴大王盯着苏尘,良久才沉声问道:
“那石猴,若不遇观音,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极深,因为孙悟空被释放的事他早已知晓,他这个问题是在试探,试探释放孙悟空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苏尘。
苏尘沉默片刻,才答道:
“或许将永远困于五行山下,又或许另有机缘也说不定,但晚辈只知,他遇观音后,齐天大圣之名方为实,而非虚名。”
“那何为实?何为虚名呢?”
“大闹天宫时,他称齐天大圣,天庭不认,众神不服,那是虚名。”
苏尘一字一句地说道:
“后来,他降妖除魔,护法有功,三界公认,那便是实。”
“虚名靠打,实名靠修,这就是缘法,这就是时机。”
熊罴大王沉默了,整个洞府,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被苏尘这番论道所折服。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
“道韵上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