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济是一边提着松垮的裤带，一边骂骂咧咧从房门里退出来的。
脸上还残留着和妻子争吵后的不耐烦。
甫一抬头，却正好撞见父亲王浑杵在庭院廊下，死死的瞪着自己。
王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尴尬混着点被撞破的不自在。
但念头随即一转——有什么可怕的呢？自己如今已然成年，娶妻成家，乃是堂堂男子，岂能还象小时候那般在父亲面前矮一头？
王济见过的女人很多，多到连大概的数字都估计不出来。
象是腰肢纤细的楚女、歌声甜美的魏女、多姿善舞的赵女，或者是模样清丽的越女，亦或者仪态雍容的燕女，这些各地所闻名的美女，在王家也不过是歌姬侍女罢了。
见识的多了后，也就渐渐的开始感觉到乏味。
直到成年之后，开始搭弓射箭、策马飞驰，王济才渐渐开始明白自己心中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的从不是和那些所谓的名士一般饮酒清谈，说着劳什子的老庄之论，而是如同战国四君子中的信陵君一般，养门客三千，挽大厦于将倾。
可惜，他姓王，只是晋中王氏的一支，除了前些年祖父王昶和曾祖父王柔就再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但如今祖父和曾祖早已故去，王家也有了衰落之相。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父亲不知道用何等方式竟然将姐姐嫁给了曹魏太常和洽之孙，大将军曹爽的表弟夏侯玄的外甥，吏部尚书和逌之子和峤，如此一来，便使得王家的地位进一步提高。
但就在王济以为王家的上限也就是如此的时候，王浑居然又将王济的另一个姐姐嫁给了裴楷！
这一下可就厉害了，裴楷虽然是裴秀的堂弟，但其名声更是在裴秀之上，他是与王戎齐名，被钟会推荐给司马昭当掾属的，后来也与王戎一齐当了吏部尚书。
经此一遭，整个洛阳自然不敢再小觑晋中王氏，到了自己更是在洛阳中，传出了自己能与和峤、裴楷才能不分伯仲的言论，司马昭更是将自己的女儿下嫁，来拉拢自身。
待到司马昭取代曹氏，那自己便是驸马了呀！
所以等到妻子嫁入的时候，他对着那个目不能视的美丽女子并没有感到丝毫不耐，甚至是痴狂迷恋，但相处久了就发现，这种身上有毛病的女人，却是最惹人厌烦了。
如今，父亲找上来，估计也就是为了她而说情的罢。
这般想着，他挺了挺腰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索性放慢了动作，象是挑衅一般，不慌不忙的系着裤带。
王浑看着儿子这副做派，眉头先是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
“武子，为何……不顾念妻子，独自负气而出啊？”
王济正烦着，也没细品父亲那复杂的语气，只当是寻常过问，心中松了一口气，便开始大倒苦水：“阿爷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阿母守丧，一直不曾外出，作为我的妻子，应该感受到我的悲伤。”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高了些，“可她呢？非但毫无体谅，竟还因我这段时间……咳，未曾出力，就疑神疑鬼，硬说我在外头找了什么狐媚子！”
“还扬言要回她娘家，找她阿爷告状去！您说说，这等不贤、善妒又胡搅蛮缠的妇人，娶来何用？简直是添堵！”
王济说的专注，却没注意到王浑越来越黑的脸。
“要我说，我过得还不如你了，阿母在世的时……”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浑一把打断，“你是在给你阿母守孝，但你也不能恶了你的妻子啊！现在，赶紧回去，给你的妻子道歉！”
王济惊呆了，他自然没想过父亲会如此呵斥他。
毕竟在母亲在世的时候，他可是从未对他说过半句硬话。
一时间惊诧不已，但王浑也是立马反应了过来，低声靠在儿子耳边轻语：“闹一闹，表示不满就行了，你不可能真的休妻，与其闹得更僵，还不如直接就着台阶下去。”
“女人嘛，哄一哄就行了。”
王济愣了一下，突然想到往日里自家父亲和自家母亲的相处情况，一下呆住，半响没有言语。
儿子还是太年轻。
王浑心中叹息。
他扪心自问，对于妻子钟琰的逝去，很高兴自己没有丝毫的惋惜，他很感激她从未爱上过他，即使是在水乳交融时候，即使与他有了这么多孩子之后。
但若说王浑对钟琰没感情那是假的。
男子大多都会对与自己发生关系的第一个女子产生莫名的情愫，只是时间和现实的力量会磨平一切。
王浑已经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了进去，却最终没有在钟琰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终于在一个晚上，王浑才彻底看开，对着身旁曾经疯狂迷恋过的身体再提不起任何兴趣，“你果然聪明。”
“什么？”
“才女都是这样的吧。”王浑嗤笑一声。
对啊。
诗经里有句话，叫“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现在，倒成了自己了……
所以当钟琰笑着对自己说出“徜若我和你弟弟结合”的话语时，王浑只是心抽抽了两下，便没有再溅起什么水花。
哪怕是妻子在临终前躺在床上，愧疚的对他表示种种的时候，王浑想的也只是等到妻子死后，该怎么处理后事。
政治联姻就是如此，一切的一切，至少要面子上过去就行。
王浑看着王济呆在原地，便拍了拍儿子肩膀，用下巴指了指儿媳的房门，“快回去吧，你的妻子有眼疾，别让她担心！”
王济一下从父亲王浑的眼中读懂了许多，狠狠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低低咒骂了一句，才在王浑希冀的眼神中回到了房内。
对，就是这样！
只要攀附上司马氏，那么便可以实现真正的大计。
彻底奠定我王氏千年不朽之基业！
王浑如此想着，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去，而是等到屋舍内传来鸾凤和鸣的动静后，才点点头满意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