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被通闻司路过的张长老强行压住。
他几乎是一见着苏清晚,表情就变得极其不对劲,有厌恶,看不起,还有愤怒,似乎对苏清晚的印象完全不止于这一次纷争,而是早早就对这个“天骄”不喜。
混乱以苏清晚跪在堂下背脊挺得笔直暂告段落。
邓知微已经哭哭啼啼地被张长老领走了,临走前还愤恨地剜了她一眼。
堂中只剩下她和负责内门戒律的魏长老。
香炉里燃着静心香,烟气笔直升起,又在空中散开。
“宗门之内,对同门拔剑,该当何罪?”魏长老的声音很冷。
苏清晚垂着头,眼里只有平静。
“弟子知错。”
“你错在哪?”
苏清晚不语。
魏长老等了半晌,没等到回答,叹了口气。
“清晚,我知你天资绝顶,心气也高。”
“但修行之路,最忌心魔丛生,为外物所扰。”
“你入宗两年,勤勉克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你这性子,太独,太偏执。你若能放下凡尘俗念,斩断无谓因果,专心向道,不出百年,青峰剑宗必将以你为荣。”
魏长老的话说得苦口婆心。
苏清晚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却只觉得荒谬。
她所做的一切,忍受的一切,拼了命往上爬的每一步,都是为了那个人。
让她放下他,然后专心修行?
那她修行又是为了什么?
苏清晚跪在地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弟子明白了。”
“去吧,禁闭室思过三日,好好想想我的话。”
苏清晚叩首,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通往禁闭室的路与回她自己院落的路在下一个岔口分开。
她没有丝毫尤豫,转头走向了自己的住处。
固然,她不希望先生知道她惹了祸,不希望自己让先生失望。
但她更不愿在先生的事上做半分让步,在这种左右为难原因却诡异相同的时候,苏清晚选听自己的心。
当晚,苏清晚甚至没有等到子时。
亥时刚过,她就熟练换好了夜行衣,比之前更早地离开了宗门。
这一次她没有直奔王家村,而是落在小镇外围的山坡上,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以她为中心,瞬间铺开。
整个小镇的轮廓,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都在她脑中变得清淅。
无数驳杂的气息涌入脑海,活人的,死物的,草木的,牲畜的。
筛选,辨别。
这对神识的消耗极大,不过片刻,她就已经浑身发冷。
但苏清晚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透支,依旧用尽全力,拼命找着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
终于,在小镇最混乱的东市边缘,她捕捉到了。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苏清晚却无比确认,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立刻起身,她的身形化作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方向掠去。
周衍正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很疲惫的样子,连打了两个哈欠,慢吞吞的走,没有察觉到身后远远坠着一个影子。
苏清晚的心跳得很快,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拐进一间挂着“奇珍阁”牌匾的铺子,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很快又出来。
接着是下一家,再下一家。
他没有去任何烟花之地,没有找任何女人。
他只是在这些龙蛇混杂的交易场所间穿行,似乎在查找什么,又或是在兜售什么。
苏清晚一直跟到天快亮。
看着周衍回到那个小院,用钥匙打开那把冰冷的锁。
她才悄然退去,在晨光熹微中返回宗门。
回到自己院落时,苏清晚几乎要虚脱,但她的心里却莫名地轻松起来。
恶意的揣测是错的,自己的坚持没有错,这就够了……
她一头栽晕过去,一点气力也没有的力竭了。
从那以后,苏清晚每晚都会出去。
她摸清了周衍的规律,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奔波,天亮时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她就远远地跟着,看着,然后在他回家后,自己再回宗门。
她无数次想给那个身影披上件外套,无数次想给他留个好好休息的字条,但所有无数,最后都变成了默默的远远的念想。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修炼天才。
一月后。
宗门传下任务,要组织一批内门弟子,去围剿一个流窜作恶的筑基期邪修。
所有适龄的内门弟子,都必须参加。
名单在承剑台的石壁上公布,苏清晚的名字赫然在列。
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石壁下,讨论着现有消息里那个邪修的功法和抓捕的策略。
“苏师妹,这次要靠你领头了。”一个师兄笑着对她打招呼。
苏清晚却径直走到了负责此次任务的张长老面前。
“长老,弟子请求不参与此次历练。”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她。
宗门强制任务,从没有弟子敢拒绝。
张长老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弟子有私事,请求不参与。”苏清晚重复了一遍。
“私事?”
张长老怒极反笑,“苏清晚,你当宗门是什么地方?上次对同门拔剑,罚你思过,你却权当耳跑风!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现在连宗门任务都敢推拒!你眼里还有没有门规!”
他声音极大,带着庞大的愤怒,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你若凡心未了,恩怨未断,就滚下山去解决干净!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留在山上做什么!”
面对长老的雷霆之怒,苏清晚却异常平静。
下一刻,一股强大而精纯的灵压从她身上轰然散开。
筑基中期,灵力凝实,气息沉稳,根基扎实得不象话。
在场所有弟子都被这股压力逼得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失。连林川都连连倒退,不可思议的看着苏清晚。
张长老的怒骂也戛然而止。
苏清晚收回灵压,对着他微微躬身。
“长老,弟子的修行,从未有半点懈迨。”
张长老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进境速度,何止是没有懈迨,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她明明……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魏长老从人群后走了出来,拍了拍张长老的肩膀。
“好了,都散了吧。”
他转向苏清晚,语气缓和了不少。
“此次历练,是宗主亲自下令,所有人都必须参与,这是规矩,不能为你一人而破。”
苏清晚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过,”
魏长老话锋一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离完成围剿的期限还有五个月,你会的功法又不止一种……宗门允许你可以提前跟其他要参加历练的师兄妹们交流,配合布设出阵法。
只要你的准备能对围剿起到关键作用,届时,就算你不在场,也算你完成了任务。”
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
张长老在一旁皱着眉,显然不解,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多谢长老。”
苏清晚还是平静地谢过,转身离开。
当晚,张长老在魏长老的洞府里喝茶。
“老魏,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就这么轻易放过她?这丫头仗着天赋,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张长老还是愤愤不平。
“你若强行断了她的念想,她这身修为,怕是也要废了大半。”魏长老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奇怪。”
魏长老放下茶杯,“一个山野村姑,灵根再好,刚入门时,对修行的理解也不可能那么透彻,根基打得比世家弟子还稳。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在入宗之前,背后就有人,一个将她当成朴玉,从小一刀一刀精心雕琢过的人。”
“这种因果,是她的根。你强行要她斩断,那不是帮她,是想毁了她这棵树。”
张长老愣住,明显想说什么,又强行憋住,青筋都气的有些爆起来,半晌才吐出一句。
“那…难道就这么由着她??由着她……”
“除非散了她的记忆,没别的办法……由着吧。”
魏长老叹息着直接打断,望向窗外的月色,“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