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最后一日的黄昏,瓶山东北面的老熊岭深处,来了三个奇怪的人。
没有骡马,没有挑夫,三人皆是徒步。为首者一身深蓝粗布衣,背负黑竹篓,腰间挂满皮囊,面容冷峻如刀削,正是搬山道人首领鹧鸪哨。他身后跟着师弟老洋人与师妹花灵,二人同样装束简朴,唯有眼中精光内敛。
他们沿着卸岭岗哨未曾复盖的险径入山,身形在嶙峋山石间飘忽如鬼魅。直到接近营地三里处,鹧鸪哨才停步,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风铃,悬于指尖轻摇。
铃声清越,随风飘入营地。
主帐内,正与徐杰、陈玉楼商议地形图的红姑娘忽然抬头:“有客到。不是卸岭的传信方式。”
话音未落,帐外已有力士急报:“总把头!岭子北面来了三个人,说是‘搬山鹧鸪哨’!”
陈玉楼霍然起身,铁胆在掌心撞出清脆一响:“快请!”
不多时,三人入帐。
鹧鸪哨目光如电,先扫过陈玉楼,落在他手中那对铁胆上停留一瞬——那是卸岭总把头的信物。随即转向徐杰,在他腰间古钱和背布包裹上多看了两眼。最后才看向红姑娘,微微颔首。
“陈总把头。”鹧鸪哨抱拳,声音沉静,“搬山一脉,应约而来。”
“鹧鸪哨兄弟!”陈玉楼大笑迎上,“久闻搬山道人寻药济世,不取明器,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引荐众人,到徐杰时特意加重语气,“这位是徐杰徐兄弟,精通山势地气,于克制墓中阴邪之物颇有手段。”
鹧鸪哨看向徐杰:“观山太保?”
“不敢当。”徐杰拱手,“略通皮毛。”
“皮毛能看出丹毒湿气,让卸岭数十力士免于肺损?”鹧鸪哨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徐杰前日所为。显然入山前已做过探查。
徐杰神色不变:“侥幸。”
鹧鸪哨不再多言,从竹篓中取出一卷泛黄皮图,铺在案上。图上以朱砂勾画出瓶山大致轮廓,其中用墨笔标注了七处红点,又以细银线连接,构成一个隐约的北斗七星之形。
“瓶山乃元代炼丹重地,山腹中空,分三层。”鹧鸪哨指尖点向图中,“上层为丹殿、药室,中层为殉葬坑、冥器库,下层……据我搬山先祖手札记载,应为‘镇尸之所’,内藏十三口青铜悬棺。”
陈玉楼皱眉:“悬棺?湘西有悬棺葬俗,但多是置于崖壁。这山腹之中悬棺,闻所未闻。”
“非是葬俗。”鹧鸪哨摇头,“是镇。元代国师以瓶山为鼎,炼长生丹,丹成时引动地脉阴气反噬,炼丹童子、方士死者众。为防尸变,特制青铜悬棺十三口,以‘逆七星’格局悬挂,借山势镇压。”
红姑娘插话:“所以瓶山真正的凶险,不是机关暗弩,是那些……东西?”
“机关亦有。”鹧鸪哨指向图中几处,“丹殿有汞池暗道,药室多毒瘴,殉葬坑布满流沙翻板。但最险者,确是阴气所聚之物——百年蜈蚣、尸变童子,以及……”他顿了顿,“悬棺中可能存在的‘丹尸’。”
帐内一时寂静。
徐杰忽然开口:“鹧鸪哨兄此来,是为寻何物?”
鹧鸪哨抬眼看他,沉默片刻才道:“搬山一脉世代查找雮尘珠,此为根本。但瓶山之中,据传藏有元代国师自西域得来的‘龙骨天书’残片,或与我族诅咒有关。此外,丹殿内应有‘六转清心丹’丹方,可暂缓我族血脉异变之苦。”
他说得坦然,陈玉楼眼中闪过精光:“既如此,我等各取所需。卸岭要明器珍宝,搬山要丹方古籍,徐兄弟……”他看向徐杰,“你要何物?”
徐杰早已想好:“我要法器残片、古钱铜符,以及……若遇阴邪之物,其内核阴珠归我。”
“阴珠?”鹧鸪哨眼神微凝,“那是至阴之物,常人触之即伤。”
“我自有用法。”
鹧鸪哨不再追问,转而道:“既如此,当分责而行。卸岭力士众多,可负责开凿信道、搬运物资、应对大规模机关。搬山三人精于破解巧局、辨识丹药、应对毒物。至于徐兄弟……”他看向徐杰,“阴邪之物,便交由你了。”
陈玉楼抚掌:“正该如此!”
徐杰却忽然道:“既有分工,当知彼此手段,以免临阵误判。”他看向鹧鸪哨,“鹧鸪哨兄可需验看徐某御邪之法?”
这话说得直白。红姑娘眉梢一挑,陈玉楼也收起笑容。
鹧鸪哨深深看了徐杰一眼,缓缓点头:“也好。”
徐杰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是前夜以朱砂混合自身精血所画的“阳炎符”。他二指夹符,不见念咒,只闭目凝神一息。
帐内无风,符纸却倏然自燃!
不是缓缓烧起,而是整张符瞬间化作一团炽白火焰,悬浮在徐杰指尖三寸之上。那火光极亮却不刺眼,散发出灼热却并不炙人的暖意,帐中阴湿之气在这光下一扫而空,众人只觉浑身毛孔舒张,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最奇的是,火焰中隐约有金色符文流转,明灭三次后,方才缓缓熄灭,连灰烬都未留下。
帐内落针可闻。
老洋人与花灵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红姑娘紧抿嘴唇,握住飞刀的手指微微松开。陈玉楼手中铁胆停转,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色——那是忌惮,也是庆幸。
鹧鸪哨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符自燃,文显圣……这是道门正统的‘心火御符’之术。徐兄弟师承何处?”
“家传野路子,不值一提。”徐杰收回手,神色平静如初,“如此,鹧鸪哨兄可放心了?”
鹧鸪哨缓缓点头,抱拳:“失敬。”
陈玉楼大笑打破寂静:“好!有徐兄弟这般手段,何惧阴邪!既已定计,明日寅时,发兵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