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的魂体波动得如同风中之烛。
它描述时,徐杰能清淅感受到那份通过魂力传递过来的、源自本能的战栗。
“不是马贼……绝对不是。”
青黑色的魂光在破庙里急促明灭,映照着徐杰凝重的脸。
时间是丑时三刻。
大宝依令深入东南荒原侦察。起初一切如常,直到它翻过一座矮丘——血腥味先飘了过来。
不是尸臭,是新鲜的血腥。
它压低魂体,贴地飘行。越过最后一片枯草,看见了:
七个人,围着一座临时垒起的石坛。坛上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火中插着三根白骨制成的短杖,杖顶嵌着不知名的黑色晶体。火焰舔舐晶体,发出滋滋的、仿佛活物呻吟般的声响。
那些人披着破烂的皮袄,乍看像流寇,但……
他们的眼睛在绿火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血光。
其中一人裸露的右臂上,纹着一条仿佛会蠕动的蜈蚣图案,随着他诵念某种低沉咒文,那蜈蚣的节肢似乎在缓慢舒张。
坛下跪着两头刚被割喉的山羊,血顺着石槽流入坛基刻出的沟壑——那些沟壑组成一个扭曲的符文,大宝只看一眼就觉得魂体刺痛。
“是献祭。”大宝的声音在徐杰心中响起,带着后怕,“他们在用血祭催动那三根骨杖……而且,我差点被发现。”
就在它想凑近看清符文细节时,脚下(虽然魂体无脚)碰断了一截早已风化的枯骨。
极其轻微的“咔”声。
但坛边一个耳朵异常宽大的人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直直扫向大宝隐匿的方向。那人鼻子抽动,象在嗅闻空气。
大宝僵住,全力收敛魂息。
足足十息,那人才缓缓转回头,继续诵念。
“他们的‘气’……”大宝描述时仍有馀悸,“阴冷、粘稠,带着尸臭和血锈味,但又混着一股狂暴的‘活煞’——绝不是普通马贼能有的。而且那骨杖和祭坛散发的邪气,比我见过的任何游魂野鬼加起来都凶。”
徐杰追问:“能判断目的吗?”
“他们在用祭坛‘喂养’那三根骨杖。”大宝肯定道,“每次念咒完成一轮,骨杖上的黑晶就亮一分,那些人的眼里的血光也更浓……象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做什么。”
它顿了顿,补充了最致命的信息:
“他们行进的方向,是朝任家镇这边来的。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破庙里陷入短暂沉默。
茅山明已经听得脸色发青,抱着骼膊搓了搓:“道、道长,这听着象是……邪修啊?”
徐杰没回答。
他闭目,在记忆里快速检索。茅山传承庞杂,除了正统道法,也记录了许多旁门左道、江湖异闻。
血祭、骨杖、活煞、眼泛血光……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在记载中仅寥寥数语的流派:
“血煞教。或者说,血煞教的某个流亡分支。”徐杰睁开眼,声音沉静,“他们修的不是正统尸道,而是‘以活炼煞’,将生灵血气与怨煞混合,炼入法器或己身。修炼到深处,人会渐渐丧失人性,变得嗜血狂暴,但短时内力量会暴增。”
“那三根骨杖,应该是‘血煞桩’——一种邪道法器。以人骨为基,嵌‘阴髓晶’,通过血祭充能。一旦激发,能释放大范围血煞瘴气,普通人吸入倾刻癫狂,修行者也会法力滞涩。”
茅山明听得目定口呆:“这、这么邪门?那他们来任家镇想干嘛?”
“不知道。”徐杰摇头,“但无论目的是抢劫、寻仇,还是单纯需要更多血祭材料——任家镇都有麻烦了。”
他看向窗外天色。
寅时初,天还黑着,但已隐约有鸡鸣从极远处传来。
“必须上报。”徐杰起身,开始快速收拾东西,“茅山明,你带二鬼先回义庄,我直接去保安队找李队长。”
“道长,他们会信吗?”茅山明担忧。
徐杰动作顿了顿。
“尽人事。”
保安队队部,油灯昏黄。
李国栋披着外套坐在桌后,听完徐杰的叙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邪修?血煞教?”他重复这两个词,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徐道长,不是我不信你。但咱们任家镇地处要冲,来往的江湖人、流民、甚至逃兵都不少,偶尔有些装神弄鬼的也不稀奇。”
他身体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我干了十几年保安队长,见过的‘奇人异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剩一个真有本事的,也不会莫明其妙来咱们这种小镇搞事——不值当。”
徐杰沉声:“李队长,这次不同。我以茅山声誉担保,那七人绝非寻常匪类,他们正在进行的仪式危险至极,目标很可能是任家镇。”
“仪式?”李国栋笑了,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宽容,“道长,你们修行人看什么都象仪式。我以前抓过一伙跳大神的,场面弄得比你这说的还邪乎,结果呢?就是骗乡下人钱财的玩意儿。”
他摆摆手,打断徐杰想说的话:
“这样吧,既然道长你特意来报信,我也不能不当回事。明天起,我让巡逻队往东南方向多走五里,加强警戒。至于提高全镇警戒、疏散百姓什么的……道长,真没到那份上。”
徐杰看着他。
李国栋的眼神里有疲惫,有经验带来的固执,也有对一个“过于紧张”的年轻道士的、善意的轻视。
劝不动了。
徐杰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平静下来:“既然如此,还请李队长务必叮嘱巡逻队的弟兄,若发现任何异常——尤其是眼泛血光、携带骨器之人,切勿靠近,立刻回报。”
“放心放心。”李国栋敷衍地点头,打了个哈欠,“道长也辛苦一夜了,回去歇着吧。”
走出保安队,天色已蒙蒙亮。
晨风带着凉意吹过街道。
徐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口,望向东南方。
那里,地平线微微发白,但在他感知中,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阴霾正在缓慢蔓延。
官府靠不住了。
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