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你了。”
四个字。
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
如同最后的宣判。
敲打在神主的心头,也敲打在诸天万界,所有通过秘法窥视此地的大能心头。
“……”
神主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他近乎破碎的帝躯,带来深入骨髓、撕裂元神的剧痛。
他看着远处那个同样摇摇欲坠,胸口裂痕狰狞,气息萎靡,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的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曾几何时。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话神主,俯瞰纪元更迭,坐看帝起帝落,自身不朽。
他曾只手屠帝,镇压动乱,被视为神话时代之后,最有可能叩开仙门的存在之一。
他自斩入禁地,蛰伏万古,只为等待成仙路开,再续一世辉煌。
他甚至联合了多位至尊,布下杀局,要夺混沌钟,斩苍鸿,灭苍族,以无尽血与骨,铺就他的成仙路。
一切,都算计得很好。
八位弟弟以命相搏,拖延了时间。
苍鸿确实被逼入绝境,几乎要血祭自身,催动混沌钟。
变故,就发生在最不可能的一刻。
苍鸿,活出了第七世。
以无缺之姿,执掌混沌钟,悍然归来。
然后……
便是碾压。
便是屠戮。
便是……绝望。
古佛大帝死了,像捏死一只蚂蚁。
冥河老祖死了,被一脚踩爆。
虚皇、妖祖、冥龙天尊……那八位极尽升华,重回巅峰的至尊,死了。死在他们最得意、最疯狂,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刻,死在两件帝兵自爆的毁灭风暴中,死得憋屈,死得……如同尘埃。
现在。
轮到他了。
这位最古的神主,七世的无敌者,神话时代的巨擘。
也走到了穷途末路。
帝体重创,本源枯竭,道心有瑕。
而对面。
那个男人,虽然同样重伤,虽然气息萎靡,虽然付出了自爆两件成道帝兵的惨重代价。
但他还站着。
他头顶,那口镇压了万古的混沌钟,还在沉浮。
他体内,那鸿蒙霸体的本源,依旧在顽强地流转,修复着伤体。
他眼中,那为弟复仇的冰冷火焰,从未熄灭。
“只剩我了……哈哈哈……”
神主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干涩,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凉。
“想我神主,纵横神话,俯瞰万古,屠帝如屠狗,自诩为当世仙路之下第一人。”
“没想到……”
“今日,竟会栽在你一个后辈手中。”
“栽在你那……可笑的兄弟情义手里。”
他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苍鸿,里面充满了怨毒、不甘,以及一种穷途末路下的疯狂。
“苍鸿。”
“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苍鸿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本主承认,你够狠,够绝,够强。”
“鸿蒙霸体,混沌仙钟,七世帝道……你确有无敌之姿。”
“但……”
神主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本主纵横一生,岂会没有后手?!”
“岂会……没有与你同归于尽的资本?!”
话音未落。
“轰——!!!”
神主那残破不堪的帝躯之内,猛地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最决绝的光芒。
那不是神光。
那是他燃烧了所剩无几的本源,燃烧了残存的寿元,甚至……燃烧了他那历经七世而不灭的、最内核的“神帝道果”所爆发出的——终极之光!
“万古神帝体!终极奥义——”
“神帝……焚道!!!”
他仰天咆哮,声嘶力竭。
周身燃烧起暗金色的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他的道,他的法,他的生命,他的一切,在焚烧,在献祭!
“以我神帝之躯!”
“以我七世道果!”
“焚尽此身!燃尽此魂!”
“换……仙路一击!!!”
“苍鸿!与本主……一同上路吧!!!”
“轰隆——!!!”
宇宙轰鸣,万道哀泣。
神主的身影,在暗金色的焚道之火中,变得模糊,变得扭曲。
但他的气息,却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攀升,攀升,再攀升!
突破了七世的极限。
达到了一个让诸天星辰都黯淡失色,让时空长河都为之震颤的恐怖层次。
虽然只是昙花一现。
虽然是以彻底湮灭自身为代价。
但这一刻的神主,其威势,其恐怖,已经无限接近了传说中……那个至高无上的境界!
他抬起仅剩的一只手臂。
手臂在焚道之火中融化,重组,化作了一柄纯粹由燃烧的道与法凝聚而成的——裁决之矛!
矛尖,锁定了苍鸿。
锁定了混沌钟。
锁定了……这片星空的一切。
“死——!!!”
神主发出了最后的、扭曲的咆哮。
掷出了那柄燃烧着他一切的——裁决之矛!
矛出。
时空凝固。
万法退避。
诸天星辰,仿佛在这一刻,同时熄灭了光芒。
唯有那一矛。
成为了宇宙的唯一。
带着神主最后的疯狂,最后的诅咒,最后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射向苍鸿。
“夫君——!”
远处,李云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冲过去,却被道尊死死拉住,老泪纵横。
三位帝妃也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她们能感觉到,那一矛,蕴含着怎样毁灭一切的力量。
那是神主以自身一切为燃料,点燃的最终之火。
足以……弑八世大帝!
“……”
苍鸿看着那洞穿时空,破灭万法,燃烧着神主一切而来的裁决之矛。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
但也仅仅是一丝。
“同归于尽?”
他低声自语,声音依旧平静。
“凭你……”
“也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苍鸿动了。
他没有退。
没有避。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对着头顶那口一直沉默悬浮的混沌钟。
轻轻。
一指点出。
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钟体。
“老伙计。”
“最后……借我点力气。”
他低声说,嘴角,溢出了一缕刺目的紫色鲜血。
“嗡——!”
混沌钟,猛地一震。
钟体上,那些原本就玄奥莫测的残缺符文,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一个个如同星辰般亮起。
一股古老、苍茫、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凌驾于诸天万道之上的浩瀚气息,缓缓苏醒。
钟体,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混沌光。
而是一种纯净的、仿佛能净化一切、重塑一切的……鸿蒙之光!
“铛——!!!”
钟声,响了。
这一次的钟声,不再局限于这片星空。
它仿佛穿透了万古时空,穿透了诸天万界,响彻在了每一个生灵的心头,响彻在了诸天万域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繁华的修行大世,还是枯寂的生命禁区。
无论是闭关的老怪,还是懵懂的孩童。
无论是人、是妖、是魔、是神……
在这一刻。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钟响。
古老。
恢弘。
威严。
带着一种终结,又仿佛带着一种……新生。
“混沌钟……真正的……仙威?”
有禁区深处,传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低语。
“神主……完了。”有古老存在叹息,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代……属于他了。”有帝者沉默,感到了无边的压力。
“……”
星空下。
那仿佛能弑杀真仙的裁决之矛,带着神主最后的一切,燃烧着焚道之火,射到了苍鸿身前。
然后。
撞上了那口散发着鸿蒙之光的……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毁天灭地的风暴。
只有一种无声的……湮灭。
裁决之矛,在触碰到鸿蒙之光的一瞬间。
就象烧红的铁棍,插入了无边的寒冰之中。
发出“嗤嗤”的声响。
然后。
从矛尖开始。
寸寸崩解。
消散。
化为最原始的光点。
那足以焚灭七世大帝道果的焚道之火,在鸿蒙之光面前,如同风中残烛,无声熄灭。
“不……可……能……”
神主那燃烧的、扭曲的虚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不甘、充满了无尽绝望的嘶鸣。
他看着自己赌上一切,燃烧所有,发出的终极一击。
在那口钟面前。
如此……不堪一击。
如同一个笑话。
“结束了。”
苍鸿的声音,通过钟声传来,冰冷,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铛——!”
混沌钟,最后轻轻一震。
一股无形的、纯净的鸿蒙波纹,荡漾开来。
扫过神主那残破的、燃烧的虚影。
“……”
神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的身影,在这鸿蒙波纹中,如同沙雕般,无声无息地,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到躯干。
到头颅。
最后,是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恨、不甘、以及一丝释然的……眼睛。
彻底化为了虚无。
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纵横神话,俯瞰万古,自斩七世,谋划万古的神主。
陨落。
形神俱灭。
“……”
钟声馀韵,缓缓消散。
混沌钟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钟体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它缓缓落下,没入苍鸿的眉心,沉寂下去。
显然,发出这真正的仙道一击,对它也是巨大的消耗,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
“咳咳……噗——!”
钟声消失的瞬间。
苍鸿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猛地一晃。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和鸿蒙紫气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胸口那道裂痕,瞬间扩大,紫色的血液如同泉水般涌出。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落。
甚至,比之前自爆帝兵时,更加萎靡。
更加……虚弱。
“夫君!”
“帝君!”
李云知、三位帝妃、道尊等人,再也忍不住,疯了一般冲了过来。
“别过来!”
苍鸿抬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勉强站直了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
然后。
在所有人惊恐、心疼、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他那一头原本乌黑浓密,闪铄着点点星辉的长发……
从发根开始。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迅速变得灰白。
然后,彻底化为了……雪白。
不是法术幻化。
不是能量流失。
而是……生命本源的过度消耗,大道根基的严重受损,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失去至亲的极致悲痛与疲惫……
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一瞬白头。
“……”
苍鸿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不在意。
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跟跄着,走向神主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属于神主大道的最后馀烬,在缓缓飘散。
苍鸿走到那缕馀烬前。
低头。
俯视。
如同在俯视一只卑微的虫子。
然后。
在李云知等人含泪的目光中。
在诸天万界,无数大能复杂的注视下。
他抬起脚。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对着那虚无之处。
狠狠。
踩下。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
神主在这世间最后的存在痕迹。
那缕大道馀烬。
被这一脚。
彻底踩散。
化为乌有。
“……”
做完这一切。
苍鸿的身体,又是剧烈一晃。
他勉强站稳,抬起头,看向上苍的方向,看向李云知手中,那八个黯淡的、属于他弟弟们最后本源的光点。
冰冷如万古寒冰的眼神,终于一点点融化。
化为了无尽的疲惫。
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悲伤。
化为了……痛彻心扉的思念。
“二弟……”
“三弟……”
“四弟……”
“五弟……”
“六弟……”
“七弟……”
“八弟……”
他低声念着每一个弟弟的名字。
声音嘶哑,颤斗。
每念一个名字,他眼中的悲伤就浓一分,那头白发,在冰冷的星空中,就仿佛更加刺眼一分。
“你们……”
“看到了吗?”
“大哥……”
“为你们……”
“报仇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两行滚烫的、紫色的泪,终于从这位刚刚镇杀了十位至尊,包括一位最古神主的七世大帝眼中。
滑落。
滴落在冰冷、死寂的星空尘埃中。
无声无息。
“……”
李云知再也忍不住,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颤斗的身体,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三位帝妃也围了上来,泣不成声。
道尊老泪纵横,跪伏在地,对着那八个光点,对着苍鸿,深深叩首。
“……”
苍鸿任由李云知抱着,任由泪水滴落。
他抬起头,雪白的长发在星空中无力地飘动。
他看向远方,看向那一个个在感知中,或封闭,或死寂,或躁动不安的……生命禁区。
疲惫与悲伤,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比星空更冷的。
是比深渊更寒的。
是冻结了万古岁月的。
杀意。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通过刚刚混沌钟响彻诸天的馀韵。
清淅地,冰冷地。
传遍了诸天万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禁区深处。
“今日,以敌血,祭我弟。”
“苍鸿在此立誓。”
“凡今日踏足上苍,染指混沌钟,逼死我弟者……”
“其道统,灭。”
“其苗裔,诛。”
“其禁区……”
“九族尽屠,鸡犬不留!”
“血债……”
“需以血偿!”
话音落下。
他轻轻推开李云知。
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那冰冷到极致的誓言,在星空中回荡。
以及。
那头刺目的白发。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缓缓飘向最近的、属于虚皇的禁区——虚无深渊的方向。
诸天死寂。
万界胆寒。
一场席卷诸天的血色清算。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