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长老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过盏茶功夫。
琼华厅内,众人只觉一股混杂着奇异浓香与淡淡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定睛看去,古河长老已回到席间,手中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寒玉宝匣。
宝匣通体晶莹,密布着层层封印符文,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内里关押着什么活物,在不安地躁动。
匣盖缝隙处,丝丝缕缕七彩氤氲的光雾渗出,伴随着那股令人闻之心神摇曳、情绪莫名起伏的奇异香气。
仅仅是宝匣,便有如此异象。
厅内众人,除了苍尘、苍琉璃等寥寥数人神色不变,其馀包括姜桓太子和那位天工帝族的欧冶大师,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住那寒玉宝匣,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天子,此物…便是那‘七窍玲胧心’。”
古河长老将宝匣轻轻置于苍尘面前的宴桌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不知是激动还是馀悸。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接连打出数道法诀,落在宝匣的封印上。
“咔嚓…”
轻响声中,层层封印依次解开。
最后一道封印消散的刹那。
“嗡——!!”
宝匣猛地一震,匣盖自动弹开!
刹那间,七彩光华大盛,将整个琼华厅映照得光怪陆离。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难言的香气轰然爆发!
那香气初闻似百花绽放,沁人心脾;再嗅又如陈年美酒,令人熏然欲醉;三闻之下,却陡然变得辛辣刺鼻,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暴戾的怒火;四闻…又化作无边悲苦,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种种极端情绪,竟能随香气变幻,轮番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唔…”
席间几位修为稍弱的圣主,闷哼一声,脸色微白,连忙运转功法,固守灵台,眼中已露出骇然。
这还只是香气馀波!
真正被封印在宝匣中的那东西,该有多么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敞开的宝匣内部。
只见匣中铺着一层厚厚的万年寒玉髓,髓上静静躺着一株…花。
它约莫拳头大小,形态竟与一颗真实的人类心脏有七八分相似,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心包的半透明肉质薄膜,其上血管脉络清淅可见,甚至还在微微搏动!
最诡异的是,在这颗“心”的正面,生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孔窍,排列位置竟隐隐映射眼、耳、口、鼻七窍!
此刻,这七个孔窍正随着“心脏”的搏动,缓缓开合,每一次开合,都喷吐出不同颜色的氤氲光雾,散发出引动不同情绪的诡异香气。
“七窍玲胧心…”
有人低声喃喃,道出了它的名字。
此物,果然邪性!
古河长老看着匣中奇花,眼中闪过复杂,有痴迷,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十年求索不得的深深疲惫。
“天子请看,此物便是如此。我丹塔集众人之力,试遍万法,甚至请动过大圣以神念强行探查,却皆被其七窍喷吐的‘七情之气’所阻,轻则神念受损,重则心神受创,陷入映射情绪幻境,难以自拔。”
“其内核药性为何?如何入药?有何禁忌?十年了…一无所知。”
他看向苍尘,目光中带着最后的期盼,也有一丝不忍。
“天子…若有不适,万不可强求。此物…确实邪门。”
他是真怕了。怕这位前途无量的苍族天子,也折在这邪花手里。那苍族那几个老怪物,怕是要把丹塔给掀了。
苍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株“七窍玲胧心”上。
混沌魂眼,在无人察觉的眉心深处,已然悄然开启一线。
暗金色的眸光,穿透那层肉质薄膜,穿透七彩氤氲,落在那颗诡异“心脏”的最内核。
在他的“眼”中,世界变了模样。
不再是简单的形态与香气。
他看到的是…交织纠缠、混乱狂暴到极致的情绪法则本源!
喜、怒、哀、乐、爱、恶、欲…七种最根本的人类情绪,在此物内核处,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冲撞,彼此吞噬,又彼此共生,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却又诡异平衡的“情绪旋涡”。
这旋涡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散发着引动情绪的波动,便是那“七情之气”的来源。
而在旋涡的最中心,一点微弱的、几乎被狂暴情绪完全掩盖的…乳白色灵光,正顽强地闪铄着。
那是…纯净的、未经任何情绪污染的“灵性本源”!
是这株诡异奇花,经历了某种未知异变后,残留的最后一点“真我”。
“原来如此…”
苍尘心中了然。
这并非天生的奇花,更象是一株原本寻常的“通心灵草”,在极端特殊的环境下(比如无数生灵情绪剧烈爆发的古战场、殉情之地、或者被修炼情绪类功法的强大存在精血侵染),产生了不可预知的异变。
其大部分本体与灵性,都被狂暴的“情绪法则”污染、同化,形成了这外在的、引动七情的邪异形态。
唯有最内核一点本源,凭借灵草天性中对“纯净”的执着,保留了下来,但也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所以,丹塔用尽方法也无法推演其药性…”
“因为你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株完整的灵药,而是一个被‘情绪法则’污染的怪物。强行以神念或灵力探查,如同将手伸进沸腾的油锅,自然会被其中混乱狂暴的情绪反噬。”
“而要想得知其真正药性,必须穿透这层情绪外壳,接触到最内核那点‘灵性本源’。”
“可惜,那点本源太微弱,被重重情绪包裹,寻常方法根本无法触及。”
苍尘脑海中思绪电转,瞬间洞悉了此物本质与丹塔十年无果的根源。
“天子?”
见苍尘只是静静看着奇花,半晌不语,古河长老忍不住轻声唤道,心中那点期盼,渐渐被担忧取代。
难道…连混沌道体,也束手无策?
席间众人,也屏住了呼吸。
姜桓太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欧冶大师饶有兴致地摸着自己的大胡子。
苍琉璃眼中星辉流转,似乎也在默默推算。
苍时目光空远,仿佛在看着与此花相关的、散碎的时间流。
苍宇依旧如影子,但气息更加冷凝。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
苍尘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那寒玉宝匣。
“天子小心!”古河长老下意识出声。
苍尘的手并未直接触碰奇花,而是在其上方三寸处停住。
五指微张,掌心向下。
一缕缕灰蒙蒙的、仿佛能包容万物、演化万法的气息,自他掌心垂落,如同最轻柔的纱幔,缓缓罩向那株“七窍玲胧心”。
混沌气!
“嗤——!”
混沌气与那七彩氤氲的“七情之气”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了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
那原本狂暴混乱、引动情绪的七彩光雾,在接触到混沌气的刹那,仿佛遇到了天敌,剧烈地翻滚、收缩,试图抵抗、侵蚀。
然而,混沌气乃万气之母,可化生万物,亦可…归墟万物。
“七情之气”再诡异,终究是后天情绪所化,属于“有”的范畴。
在混沌气“无”的包容与演化下,其引动情绪的诡异特性,被迅速中和、稀释、分解。
七彩光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这…”
古河长老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丹塔试过无数种方法,甚至以更强大的灵力、更精妙的神念去镇压、去剥离,都收效甚微,反而会激起“七情之气”更剧烈的反扑。
可这苍族天子,仅仅是以自身混沌气轻轻一罩,那困扰丹塔十年的诡异气息,竟如同阳春化雪,迅速消融?
这…这就是混沌道体的威能?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混沌气如同无形的滤网,一层层剥离、净化着外部的“七情之气”。
渐渐地,那株“七窍玲胧心”的外在形态开始发生变化。
复盖表面的肉质薄膜变得透明,其下那些仿真血管脉络的纹路逐渐淡去。
七个喷吐七情之气的孔窍,也缓缓闭合、缩小。
最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那颗诡异惊悚的“人心”,而是一株…通体晶莹如玉、生有七片不同颜色叶子的柔美灵草。
灵草中心,一点乳白色的光晕静静闪铄,散发着纯净、温和、能安抚神魂的灵性波动。
“这…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古河长老声音颤斗,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十年了!他们对着那邪异的外壳研究了十年,却从未想过,剥开那层恐怖的表象,内里竟是如此纯净的一株灵草!
“此草原名,应为‘七色安魂草’。”
苍尘收回混沌气,声音平静地响起。
“本是一种珍稀的滋养、安抚神魂的圣药,尤其对修复神魂创伤、稳定道心有奇效。”
“只是它遭遇了某种极致情绪力量的污染,发生了异变。外在的‘七窍玲胧心’形态与七情之气,是污染后的产物,也是它自我保护、困住那点纯净本源的‘囚笼’。”
“你们之前所有探查,实则都是在攻击这层‘囚笼’,自然触发其反噬。”
他看向古河长老。
“此物真正的药性,便是滋养、安魂、定心。尤其对因情绪剧烈波动、走火入魔、或修炼某些邪功导致的神魂损伤,有极佳的修复效果。”
“至于那点被污染后产生的‘七情之气’…若处置得当,剥离、提纯后,或可入药,炼制某些激发潜能、短暂提升战意的特殊丹药,但副作用极大,需慎用。”
话音落下,琼华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宴桌上那株已然恢复本来面目的晶莹灵草,又看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苍尘。
困扰丹塔十年,让数码长老道基受损的“无解之谜”…
就这样…
解开了?
如此…轻描淡写?
古河长老身体晃了晃,猛地后退两步,对着苍尘,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天子…不,先生!请受老朽一拜!”
他声音哽咽,以头触地。
“十年困惑,一朝得解!老朽…替丹塔,替那几位受损的同门,拜谢先生大恩!”
这一拜,情真意切,再无半分之前的矜持与审视。
席间众人,无不悚然动容。
一位丹道泰斗,大圣级存在,竟对一尊者境小辈行此大礼!
但无人觉得不妥。
因为苍尘刚才展现的,已非简单的“天赋”或“体质”,而是一种直指本源、破解万法的…道!
混沌之道!
姜桓太子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苍尘郑重拱手。
“今日方知,何为…天人。”
“天子之能,本宫…叹服。”
苍尘看着跪在面前的古河长老,并未立刻让他起身。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此花本源纯净,确是安魂圣品。但被困‘囚笼’十年,灵性有损。”
“若想以其入药,炼制修复神魂的丹药,尚需一味药引。”
古河长老猛地抬头:“何物?”
苍尘目光扫过宴桌上那株晶莹的七色安魂草,又看向厅外无尽虚空,淡淡吐出一字。
“心。”
“以真心为引,辅以纯善念力,方可唤醒其沉寂灵性,炼出真正的…安魂圣丹。”
“此丹若成,非但可治愈你丹塔长老之伤,其丹韵道泽,或可助人明心见性,抵御心魔,价值…无可估量。”
古河长老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再次深深拜下。
“老朽…明白了!”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他抬起头,看向苍尘的眼神,已如同看待丹道圣贤。
“先生于丹塔,恩同再造。日后但有所需,丹塔上下,任凭驱策!”
苍尘这才微微抬手。
“长老请起。”
“一株花而已,也配称无解?”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超然。
“真正的无解,是人心,是大道。”
“此花,不过…小道。”
小道…
众人听着这平淡却霸气到极点的话语,看着那重新坐回席位、神色淡然的月白身影。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此子…
真乃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