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继宗刚离开,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几名官员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户部右侍郎李淳,脸上堆着笑容:“贾都指挥使年少有为,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啊!”
旁边一位兵部郎中也开口附和道:“正是正是!贾都指挥使整顿五城兵马司,日后京城治安必然焕然一新,我等也能高枕无忧了。”
贾瑛心知这些人不过是来探口风套近乎的,面上不动声色,保持躬敬:“各位大人谬赞了。下官资历尚浅,日后还需各位前辈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李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都指挥使衙门新设,若是在选址和用度上有何需要,尽管来户部寻老夫。陛下既已下旨,户部定当全力配合。”
“多谢李大人。”
又同他们寒喧几句,贾瑛才得以脱身。
走出宫门时,贾瑛身后已经多了两队内侍,抬着承泰帝的圣旨和赏赐。
那明晃晃的赏赐队伍穿街过巷,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议论。
“这是哪位大人得了赏?好大的阵仗!”
“没瞧见前头那位年轻大人吗?东城兵马司的贾指挥使,前几日捣毁魔窟,带兵平了缮国公府叛乱的那个!”
“原来是他!真是英雄出少年!”
议论声传入耳中,贾瑛却是面色平静。
队伍行至宁荣街时,贾府早已经是得了消息。
荣国府正门洞开,贾政、贾赦领着贾琏、贾蓉等子侄辈候在门前。
见贾瑛骑马而来,身后跟着长长赏赐队伍,贾政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对于贾府子弟有出息,他也感到与有荣焉。贾赦则是脸色变幻不定。
“恭迎三爷回府!”
门前仆役齐声行礼,声音比往日响亮许多。
贾瑛翻身下马:“大老爷、二老爷。”
贾政上前一步,扶住贾瑛手臂,满是赞叹。
“你在朝堂上的事,府里已经知道了。一等男爵,都指挥使,陛下对你信重有加,这是贾家的荣耀,也是你用命搏出来的造化。”
“位高必险,你日后需谨言慎行,万不可姑负圣恩。”
“多谢二老爷教悔。”
贾赦看着贾瑛和贾政那么热络,心里闷闷的,这明明是自己的儿子,你贾政那么上赶着干嘛。
不过对此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一旁干笑两声:“瑛哥儿如今是朝廷重臣了,光耀门楣,光耀门楣啊!”
话虽如此,语气却有些发酸。
他袭爵多年也不过是个一等将军,而眼前这个以前自己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封了一等男,这可是二品爵位,而且如今位高权重,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贾琏上前笑道:“瑛兄弟这一趟辛苦,快进府吧,老太太还在等着呢。”
贾蓉也挤出一丝笑容:“恭喜三叔。”
贾蓉父亲新丧,还带着孝,不过却是看不出有多难过。想想也是,贾珍平日对他非打即骂,而且还对他媳妇儿有不轨的想法。如今贾珍死了,爵位落在了他的头上,一朝翻身做主成了宁府的当家人,如今这样已经是很克制了。
贾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节哀。”
一行人簇拥着贾瑛入府,赏赐物品直接由管事抬入了贾瑛的院子,没人敢提存入府库这个想法。至于圣旨,直接送到荣禧堂供了起来。
穿过仪门,府中下人见了贾瑛纷纷行礼避让,眼神中敬畏更胜从前,贾瑛的事迹如今已经人尽皆知,都知道这是个杀神,还位高权重,谁敢触他的霉头。
荣庆堂内,贾母正翘首以盼,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李纨、王熙凤等女眷也都赫然在列。
“老太太,三爷到了。”
随着丫鬟通报,贾瑛被贾政等人簇拥着步入堂中,腰间悬着的御赐金牌格外醒目,这可是他御前行走之权的凭证。
“给老太太请安。”
贾瑛行礼时,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贾母忙让鸳鸯去扶。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声音温和:“你在朝堂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这是天大的恩典。”
王夫人笑着接话道:“老太太说的是。瑛哥儿这般出息,实在是贾家的福气。”
邢夫人如今也是明白了府中的形势,赶忙道:“是啊是啊,如今你可是咱们府里最有出息的。日后琏儿、宝玉他们,还要靠你多提携呢。”
贾瑛淡淡道:“大夫人言重了。琏二哥在外奔走多年,经验丰富。宝玉天资聪颖,只要肯用心,将来必成大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不轻易许诺。
贾母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思愈发深沉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丫鬟来报:“老太太,东府大奶奶、蓉大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尤氏和秦可卿已进了堂内。尤氏眼睛红肿,由秦可卿搀扶着,显然是刚哭过。
两人先给贾母行了礼,又转向贾瑛。
尤氏强忍着泪意,对贾瑛福了一礼,话语中很是识趣:“老爷的事,多亏瑛兄弟照应。虽然人不在了,但总归是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没让他在外头受辱。我替老爷谢过瑛兄弟。”
贾瑛起身还礼:“大嫂节哀。珍大哥的事,我也很遗撼。”
秦可卿也跟着行礼:“谢过三叔。”
如今的她已经没了之前的郁郁寡欢之态,贾珍一死,压在她心头的大山去了,她的处境顿时好了许多。
贾母叹了口气:“都坐吧。珍哥媳妇儿、蓉哥媳妇儿,快坐下说话。”
还是王熙凤笑着打破沉默:“要我说啊,瑛兄弟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以后这勋贵圈里,谁还敢小瞧了咱们?”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情。贾瑛崛起,对如今的贾府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薛姨妈也笑着道:“可不是嘛。瑛哥儿年少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堂内气氛因着王熙凤这一句话,重新活络起来。
贾母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贾政身上:“政儿,朝堂上的事我老婆子不懂,但瑛哥儿如今身居要职,府里上下要谨言慎行,莫要给他添乱才是。”
“母亲教悔的是。”贾政忙应道,“儿子已吩咐下去,府中仆役近来不得在外妄言,更不许借着瑛哥儿的名头在外行事。”
贾赦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几次飘向贾瑛,终究忍不住问道:“瑛哥儿,你如今这个都指挥使,究竟管着多少兵马?五城兵马司统共多少人?”
这问题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贾瑛放下茶盏想了想,说道:“按制,五城兵马司各设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一人,吏目若干。兵丁番役满额是五百人,五城总计,当在两千五百人左右。不过如今普遍兵员不足,是没那么多的。”
“两千五百人!”贾赦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比京营一营的人马少了!”
贾瑛淡淡道:“京营乃是精锐之师,兵马司不过是维持治安的衙役,不能相提并论。”
虽然贾瑛如此说,但任谁都明白,能在京城节制两千多人马,这权柄已经重得吓人。更不用说还有兼掌九门夜禁之权,那意味着入夜后,京城的城门开关、巡查,都要经贾瑛之手。
贾母适时转移话题:“说起来,蓉哥儿袭爵的事,朝廷可有什么说法?”
她这话是问贾政的,目光却瞥向贾瑛。
贾政会意,转向贾瑛道:“瑛哥儿在朝中可曾听闻?珍哥儿去了也有七八日了,按例该有袭爵的旨意下来才是。”
堂内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尤氏和秦可卿更是紧张起来,尤氏捏着帕子的手都泛白了。贾蓉虽低着头,耳朵却明显动了动。
贾瑛沉吟片刻,道:“此事我知道一些。珍大哥是三品爵威烈将军,按制当由嫡子贾蓉承袭。”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摒息听着,才继续道:“不过,珍大哥新丧,且缮国公府一案馀波未平。我离宫前,听说礼部正在核议,约莫还要等几日。”
“还要等?”尤氏忍不住出声,声音有些发颤。
秦可卿轻轻扶住婆婆的手臂,柔声道:“母亲莫急,朝廷自有章程,想来不会太久。”
贾母看了尤氏一眼,缓缓道:“珍哥儿媳妇儿不必忧心。蓉哥儿是嫡子,袭爵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如今朝中多事,晚几日也正常。”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这其中微妙。若在平时,贾珍这种品级的爵位袭承,不过走个过场。
贾政显然也想到此处,眉头微皱:“瑛哥儿,依你看,这事会不会有变故?”
贾瑛摇摇头:“二老爷多虑了。最近事情多,拖这几日,多半是礼部那边有些忙不过来罢了。”
贾瑛此话一出,尤氏和贾蓉都暗暗松了口气。
荣庆堂里的热闹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众人心思各异,却都围着贾瑛说话。
最后还是贾母发了话:“瑛哥儿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又刚下朝,让他先回去歇着吧。”
“晚上在府里摆两桌家宴,按理说瑛哥儿才受了封赏,本是该好好庆贺的。只是珍哥儿才去不久,不好大肆操办,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也算给瑛哥儿贺一贺。”
王熙凤忙道:“老太太想得周全,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贾瑛只得起身道谢:“多谢老太太厚爱。”
贾母摆摆手,由鸳鸯搀着起身:“都散了吧。瑛哥儿也回去歇歇,晚上早些过来。”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贾瑛回到自己小院,秋纹和碧痕满脸喜色地迎上来。
“三爷回来了!”
“恭喜三爷高升!”
两个丫鬟眼睛亮晶晶的,比贾瑛本人还要高兴。
贾瑛见院中已堆满了宫里赏赐的物品,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两、一匹匹流光溢彩的宫缎,还有四匹神骏的御马暂时拴在院角,由两个小厮照料着。
“这些东西,你们看着入库。”贾瑛指了指那些金银,“至于这些绸缎……”
贾瑛走到那堆宫缎前细细打量,两百匹宫缎,花色质地各异,有织金妆花的,有暗纹提花的,有素面光滑如水的。颜色从明黄、绛紫到天青、月白,琳琅满目。
秋纹和碧痕跟过来,眼里都是惊叹。她们以前虽然在宝玉房里见过不少好东西,但如此规模,如此品质的御赐之物,也是头一回见。
贾瑛转身看向两个丫鬟:“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自己挑几匹喜欢的,做几身衣裳。”
秋纹和碧痕闻言都是一怔。
“爷,这……这都是御赐之物,我们……”
贾瑛挥手打断了她们:“既是赐给我的,便是我的东西。我让你们挑,你们挑便是。”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挑选。
秋纹选了匹雨过天青色的素缎,碧痕挑了匹海棠红的暗纹缎子,都是她们平日里绝不敢想的贵重料子。
“谢爷赏。”
两人齐齐福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贾瑛点点头,又走到那堆绸缎前,细细挑选起来。
他先拣出三匹,一匹云霞紫的织金妆花缎,在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一匹孔雀蓝的暗纹提花缎,纹理细腻如画。还有一匹月白色的素软缎,质地柔软如云。
这三匹,无论质地、颜色还是工艺,都是两百匹中最顶级的。
“秋纹。”贾瑛唤道,“把这三匹包好,给林姑娘送去。”
秋纹微微一愣,随即会意,仔细将三匹缎子包好。
贾瑛又继续挑选,这次拣出四匹略次一等但依然精美的。一匹鹅黄、一匹柳绿、一匹桃红、一匹藕荷,花色清雅,正适合年轻姑娘。
“这三匹。”贾瑛指了指鹅黄、柳绿和桃红,“给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各送一匹。这一匹藕荷的,给薛姑娘送去。”
碧痕忙上前帮忙分装。
贾瑛看着分好的几份礼物,又道:“去送的时候,就说宫里的赏赐太多,我一人用不完,姐妹们分着用,也算物尽其用。”
秋纹和碧痕都是聪明人,立时明白贾瑛的意思。这般说辞,不显得刻意,也不会让收礼的人觉得为难。
秋纹点点头:“是,三爷考虑得周到。”
两个丫鬟抱着绸缎出了院门,贾瑛这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满院的赏赐,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些富贵荣华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傍晚时分,家宴摆在荣庆堂旁的偏厅。偏厅内灯火通明,三张大圆桌依次排开。
贾母坐在主桌正位,左右是贾政、贾赦、贾琏等男丁,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王熙凤等女眷围坐另一桌,年轻一辈的黛玉、三春、宝钗等人又坐一桌。
“瑛哥儿坐这边。”贾母指指主桌自己身旁的位置。
贾瑛入座后馀光瞥见黛玉那桌,她正安静地坐着,偶尔与探春低声说些什么。
王熙凤张罗着上菜,贾母举起酒杯:“今日这第一杯,贺瑛哥儿封爵升官,为贾家争光。”
众人纷纷举杯。
贾瑛端起酒杯:“多谢老太太。”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贾政问了问都指挥使衙门的筹建事宜,贾瑛一一答了。
贾赦喝着酒,几杯下肚后话多了起来:“瑛哥儿如今掌着京城治安,你琏二哥在兵马司当个副指挥,想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静了下来。
贾琏脸色尴尬,忙道:“父亲说笑了,儿子才疏学浅,哪能担此重任。”
王熙凤在女眷桌听见,沉默了下来。
贾瑛放下筷子:“大老爷,五城兵马司虽归我节制,但各城指挥、副指挥皆是朝廷命官,须经兵部考核任命。”
他看向贾琏:“况且,琏二哥若真想出来做事,倒可以先从吏目做起,熟悉衙门事务后再图进取。”
这话直接堵死了贾赦的念头,让荣国府嫡长孙去做不入流的吏目,贾赦断然不肯。
贾赦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敢发作,只能闷头喝酒。
贾母适时打圆场:“瑛哥儿说得在理。琏儿如今帮着府里,也是正事。来,快尝尝这鱼,凤丫头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话题被岔开,席间又恢复了热闹。
探春笑着对贾瑛道:“三哥哥,你送的那些缎子我们都收到了,真是极好的料子,多谢三哥哥。”
迎春、惜春也点头称谢。
宝钗起身朝贾瑛这边微微欠身:“谢过瑛三哥厚赠。”
薛姨妈在旁笑道:“瑛哥儿太客气了,那么贵重的料子,宝丫头哪受得起。”
王熙凤此时笑着插话:“要我说啊,瑛兄弟这次是真大方。那些料子我都瞧见了,哪一匹不是上好的?尤其是林妹妹那匹月白色的。”
她说着看向黛玉,眼里带着笑:“那可是内造的月华锦,看着素净,可对着光一照,隐隐有流云暗纹,织法复杂得很,一年也出不了几匹。这样的好东西,寻常人连见都见不着呢!”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都看向黛玉。黛玉脸上微红,轻声道:“凤姐姐好眼力,我也是听紫鹃说了才知道的。”
贾母闻言笑道:“瑛哥儿有心了,知道黛玉喜欢素净雅致的。”
王夫人也笑着接话:“是啊,这料子配黛玉正合适。”
宝玉脸色有些不好看,忍不住道:“林妹妹若喜欢软缎,我那还有几匹杭绸,明日让袭人送过去。”
黛玉淡淡道:“不必了,瑛哥哥送的够用了。”
宝玉脸色一僵,不再说话。
宝钗微笑着抿了口茶,眼波在贾瑛和黛玉之间轻轻一转。
贾瑛举杯示意:“不过些身外之物,姐妹们喜欢就好。”
黛玉此时才轻声开口:“瑛哥哥费心了。那料子我极喜欢,已让紫鹃收好了,回头做件披风。”
她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贾瑛耳中。
贾瑛笑道:“林妹妹喜欢就好。”
众人说说笑笑,宴席直到亥时才散,这期间没人再不识趣的提外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