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府中已经是灯火通明,仆妇小厮穿梭在各处洒扫庭院,铺设锦幛。
贾母一早便由鸳鸯伺候着梳洗打扮,王夫人、邢夫人按品大妆。
王熙凤则是站在二门上亲自调度指挥,生怕出了岔子。
“赖大家的,东府那边送来的酒可都点验清楚了?”
“回二奶奶,珍大奶奶亲自看着入库的,保证分毫不差。”
“周瑞家的,戏班子来了吗?”
“已经到了,就等巳时开锣。”
凤姐正吩咐着,就连平儿匆匆赶来,凑到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王熙凤眉毛一挑,冷笑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这种日子也敢作死。你去传话下去,今天谁敢添堵,仔细他的皮。”
最先到的是史家,忠靖侯史鼎带着夫人以及侄女史湘云前来。
贾母来到荣禧堂前,一把拉住史湘云细细打量,眼圈微红:“好孩子,上次见你还是在孝中,如今出落的是越发好了。”
湘云笑嘻嘻道:“老祖宗安好,云儿时常念叨着你老人家呢。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门,便央着叔叔定要带上我。”
正说着,王夫人领着三春和黛玉从后面出来。
湘云顿时眼睛一亮,上前拉住黛玉的手:“这位便是林姐姐吧,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几分。”
黛玉被她热络的性子感染到,抿嘴一笑:“云妹妹谬赞了,常听外祖母说史家我这位姑娘最是爽利,今日见了,才知所言不虚。”
贾母看着她们这样投缘,很是高兴:“好好好,你们姐们投缘,往后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探春在一旁故作不满:“好一个云丫头,见了你林姐姐,就忘了你探春姐姐不成?”
湘云赶紧求饶,拉住探春的袖子:“好姐姐,怎么会呢,云儿可是常常在想你。”
接着又凑到迎春、惜春身边,搂住她们:“迎春姐姐,惜春妹妹,我也好想你们。”
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三春和黛玉被史湘云的古灵精怪逗得咯咯直笑。
“北静王府到!”
见又有宾客到来,贾母领着姑娘们暂避。
北静王水溶一身常服,很是和蔼接地气,进到院来,贾赦忙领着众人行礼。
水溶扶起贾赦:“世翁不用多礼,今日贵府大喜,小王特来讨杯酒喝。”
正巧见贾瑛从东边过来,水溶竟主动迎上两步:“贾云骑,可喜可贺,殿前那一箭,比之吕布辕门射戟,也不遑多让啊。”
“王爷过誉了。”
说话间,通报声接连响起。
牛继宗、柳芳、陈瑞文等开国一脉的勋贵陆续到来。
贾赦贾珍等人忙着应酬,脸上笑得僵硬,这些老亲虽然平日里也常走动,但何曾这般热情过?
忽然门外一阵骚动,唱名声响起:“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大人到!”
王子腾腰佩玉带,方脸浓眉,步履沉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王家子侄。
贾政连忙上前见礼:“舅兄亲临,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王子腾笑容温和:“存周何必客气,贵府除了这等英才,我岂能不来?老太太可在里面,我去问个好。”
“正在里面,舅兄请,我引你过去。”
王子腾见了贾母,笑道:“老太太身体可好,晚辈给你道喜了。”
“不过是子孙侥幸立了些功,没什么大不了的。”
贾母笑着寒喧了几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王子腾因为与贾家的联姻,凭借着与旧勋贵千丝万缕的联系,享受了初期的人脉红利。但随着近些年官运亨通,已经与四王八公这些老勋贵渐行渐远了。
果然,等牛继宗见了王子腾后,只是遥遥拱手,其他几家也多是如此,甚至有些全当没看到他。
王子腾面色如常,显然是早已习惯,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开国一脉认为他是叛徒,而朝廷新贵也因为他身上四大家族的标签不接纳他。
或许承泰帝重用他也是因为这一点,所谓福祸相依,他如今只能依靠皇帝。
王仁见贾瑛被众星捧月,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低声对身边的贾琏道:“妹夫,你这兄弟好大的威风。”
贾琏干笑两声,不接话茬。
巳时正刻,正式开宴。
东西两厅各摆十数桌,男宾在东,女宾在西,贾瑛被安排在牛继宗、柳芳等人同席,这原本是贾赦和贾珍的位次,今天却是让了出来。
期间推杯换盏,贾瑛酒到杯干,来者不拒,神色从容,让一众老牌勋贵暗自点头。不骄不躁,是个能成事的。
酒过三巡,贾瑛寻了个空走到廊下透气,回头一看,牛继宗也跟了过来,贾瑛知道他是有话说。
两人走到僻静处,牛继宗示意贾瑛看向王子腾那边:“今天你可是看明白了?”
贾瑛点点头:“开国一脉与王子腾的关系,似乎不融洽。”
“何止是不融洽。”牛继宗冷笑一声,“咱们开国一脉的处境你也清楚,皇帝一直在打压我们,王子腾如今得了势,便想与我们切割。”
“昨天宫中传出消息,要升王子腾为九省统制,出京巡边。”
“那京营节度使一职岂不是空出来了?”
“不错。圣上想让我接任,消息不日便会明发。如今你又授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圣上这番安排,用心深远啊。”
贾瑛眼中闪过精光:“陛下这是向所有老牌勋贵传递信号,皇家没打算赶尽杀绝,只要忠诚可用,陛下还是愿意给予机会的。而且还能分化勋贵集团,防止开国一脉因为集体失落而抱起团来对抗皇权。”
牛继宗顿时像看妖怪一样看向贾瑛:“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什么老妖怪转世,你小小年纪竟能看得那么透彻。”
“主要还是陛下几乎已经是打明牌了。”
牛继宗惆怅的叹了口气:“是啊。但是陛下放出的饵又不得不吃,不吃只会死的更快。而且现在的八公一脉也确实有些太过分了,祖宗之泽三世而斩,祖宗馀荫也总有用尽的一天。”
“贾瑛,恕我直言,宁荣两府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陛下的锦衣卫和内厂不是吃干饭的,你如今有了话语权,切记当断则断。”
贾瑛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之前一介白身,无力改变,如今可不一样了,牛继宗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多谢世伯提点,我心里有数。”
“你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