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望舒那一眼瞥得极快,清凌凌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比任何嘲讽都让王清阙脸皮发紧。
他干咳一声,强行忽略那点尴尬,将注意力转回正题。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清阙定了定神,目光扫过那片愈发不祥的血湖,又落在风望舒身边正被她指尖灵光温养、鳞片逐渐恢复些许光泽的水灵白鱼身上。
“我会把它们一个个揪回来。不过在这之前……”他顿了顿,“关于这‘三仙庙’,这片湖,还有这水灵的来龙去脉,以及湖底下那快压不住的‘东西’,我想听听望舒姐姐的说法。”
王清阙格外强调了望舒姐姐几个字。
风望舒抚弄白鱼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冷不丁问道:“你出身神涂王家?”
王清阙怔了一下,难道湖底下的灾祸是他王家先辈搞出来了。
这是找他算帐了?他能欺师灭祖吗?
算了。
王清阙坦然点头:“正是。神涂王家后人,兼全真白云观弟子——王清阙。”
“原来如此。”
风望舒闻言,湛蓝的眼眸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似乎重新评估了一番,“神涂王家,纯阳真人道统……你确有资格知晓此事内情。”
她语气依旧平淡,但“确有资格”四字,已算是一种难得的认可。
“那便说定了。”王清阙心下稍定,当即就要行动。他心念微动,习惯性地沟通画界,准备如往常般遁入其中,借其玄妙追踪那些逃逸的怨灵残魂。
然而,就在他意识触及那无形“边界”的刹那——
“嗡!”
一股庞大、晦涩、且充满排斥意味的阻力轰然涌现!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厚重墙壁,又象是整个空间的“规则”都在拒绝他的进入。
王清阙身形一晃,险些被这股反震之力推得后退一步。
他脸上惯有的轻松随意瞬间被惊愕取代,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画界……被‘关’了?!”
这种感觉极其陌生且糟糕,就象自家钥匙突然打不开朝夕相处的家门,晚上女友毫无理由地把你推到床另一边,说今天没兴趣。
风望舒眼中亦飞快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王清阙竟能直接进入此地的“画界”。
但她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甚至声音都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
“莫要尝试从此处直接进入画界追踪。”
她看着王清阙,一字一句清淅说道:“此地的‘画界’,与你所熟悉的画界,截然不同。”
她微微侧身,望向那暗红翻涌的湖心,月光洒在她没有太多表情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抹沉静的轮廓。
“你想知道缘由,得抓回那些逃掉的怨灵。”
王清阙见画界被封,立刻变招。
指尖金光流转,瞬息勾勒出哮天犬神骏虚影。他渡入一缕捕捉到的怨灵气息,低喝:“去!”
哮天犬虚影仰首发出一声灵觉层面的低沉吠鸣,化作黑色流光,直扑东侧密林。
风望舒清冷的眼眸微睁。
王清阙接连施展的黑白无常与哮天犬,竟都是似赋予画中物以临时生命!
她压下讶异,手中法诀接连变化,整个湖中的血色魔景仿佛残雪遇骄阳飞快地消融,只留下月光下的清澈湖面。
林中晦暗,唯哮天犬眼中金芒如灯引路。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迅捷无声。
此时树林中的另外一边
侯小涛借着昏暗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沟方向摸索。
他手里攥着个破旧手电,光柱摇摇晃晃,脑袋晕晕乎乎,心里直打鼓。
早知道他就不学什么武松打虎,给自己壮胆喝酒了,这酒劲真大。
一道压低的声音突然从阴影里传来:“小涛?这么晚了你在这儿瞎转悠啥?”
侯小涛吓得手电差点脱手,光柱乱晃,勉强照出四个人影,为首的是村门口的商店老板老贾,但他此刻脸上惯常的笑容有些发僵,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捉摸不定。
他身后跟着三个面生的汉子,穿着普通的村民衣服,却站得笔直,沉默地盯着侯小涛。
“贾、贾叔?”侯小涛松了口气,又有点尴尬,“我……我去三仙庙去找望舒姐和王哥,结果他们都不在,我担心他们在林中出了事。”
“啥?”
老贾语气高了几分,但很快压低了语气,挡住了侯小涛往前看的视线,“后山晚上不太平,野狗多,还有老辈人说的不干净东西。你快回去,别瞎凑热闹。”
侯小涛下意识反驳道:“可是贾叔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和你一样来找他们,村长知道他们没回村可着急了。”
“是吗,可是我来之前看到村长了。”
老贾额头流下一滴冷汗,打着哈哈:“所以嘛,村长让我来这里找人。小涛是不是你没听村长的话来这里了。”
侯小涛闻言,整个人结结巴巴起来:“我……”
老贾脸上露出果然如我所料的神情,老神在在地说道:“小涛,这件事你把握不住,交给叔吧。”
“我,我也能帮上忙。”
“少来,你个小屁孩能帮上什么忙。赶快回家,那个来村子里的小孩叔叔也拜托我找他侄子。你留在这里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侯小涛被说的哑口无言,但是一听到“小孩叔叔”,反应过来:“王哥他叔叔早就睡得死沉,怎么会叮嘱你们。”
侯小涛那句“王哥他叔叔早就睡得死沉”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瞬。
老贾脸上那点伪装的关切顿时挂不住了,他嘴角抽了抽,象是被噎了一下,随即露出“你小子怎么这么不上道”的烦躁表情。
“嘿,小兔崽子,跟叔这儿耍小聪明是吧?”
老贾也懒得再装,嘀咕一句,脚下突然一动,身手远比看起来利索,一个箭步就跨到侯小涛跟前。
侯小涛本来就被酒劲弄得头重脚轻,反应慢了半拍,只觉得眼前一花,肩膀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给攥住了。
“哎哟!贾叔你干嘛!”侯小涛惊呼,下意识想挣开,可老贾那手劲大得出奇,顺势往下一压一拧。
侯小涛顿时失了平衡,脚下拌蒜,“噗通”一声,面朝下被结结实实按在了林间的软泥和落叶上,半边脸都埋了进去,吃了一嘴土腥味和烂叶子。
“唔……呸呸!”他挣扎着想抬头,可老贾一条膝盖已经顶在了他后腰上,沉甸甸的,让他动弹不得。背后的土枪还有腰间的酒葫芦也被老贾另一只手麻利地抽走了。
“小样儿,就你这二两劲儿,还跟叔这儿扑腾?”
老贾单膝压着侯小涛,掂量了一下到手的土枪,撇撇嘴,“这老古董,也就吓唬吓唬山鸡野兔。”
语气里满是嫌弃,但是打开酒葫芦后,一股浓厚的酒香扑面而来,老贾一脸惊喜。
“小涛年纪轻轻还敢学武松打虎喝酒,还拿我的酒壮胆。”
“这是我家的酒,我从我家酒窖里拿的。”
“胡说,这酒葫芦分明是我的。”
“这酒壶上写了我太爷的名字。”
“小涛,你干嘛在我的酒壶上写你太爷的名字。”
侯小涛又羞又急,在下面扭得象条离水的鱼。或许是酒精和急怒攻心,身上爆发出淡蓝色的炁,他竟然猛地一挺腰,差点把猝不及防的老贾给掀开一个趔趄!
“嗬!”老贾低呼一声,连忙加力才重新把人压稳,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还敢尥蹶子?小涛你也是异人?”
“什么一人两人的!你放开我!”
侯小涛根本听不懂,只觉得身上这死沉,肺都快被压扁了,憋得脸红脖子粗。
“行了,别玩了老贾。”
一直沉默的老黄发了话,语气带着几分冷漠:“赶快把这小子处理掉。”
“喂!”老贾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呼!”
老黄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他身边跟着这个蠢货。
他只是说处理,又没有打算把这个孩子杀掉。
虽然公司不禁止异人间杀戮,但是不代表可以随意杀人,更何况是小孩子,他们可是正面角色,又不是全性这种疯子。
侯小涛听到这话,整个人都从醉酒状态中吓醒了,冷汗直流。
他们要杀人灭口。
“谁说我要杀人灭口了。”
在老贾和老黄一个护短、一个恼火地低声争吵时,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侯小涛,因为角度和惊恐而瞪大的眼睛,无意间瞥向了他们身后的、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连挣扎都忘了。
只见那惨淡的月光映照下,三道暗红色的、如同泼洒在半空中的浓稠污血般的影子,在月光的照耀下,以一种违反重力、极其诡异的姿态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