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阙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手还未触到那虚掩的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斜斜倚在苍老的门框边,仿佛是被午后的山风偶然吹拢于此的一缕云烟。她穿着件再简单不过的黑色交领襦衣,衣料是未经染制的苎麻本白隐隐透出经纬,反倒衬得露出的脖颈与手腕欺霜赛雪,白得晃眼。
下身是条极为宽大的月白色绫裤,裤脚松散地复在素色布鞋上,黑白二色在她身上如此分明,却不见丝毫端肃,反被那通身的闲逸之气化去了棱角,只剩下浑然天成的洒落。
乌黑的长发并未梳成任何髻式,只是任由其如流墨般泼洒在肩背,发梢微卷,几缕不听话的青丝拂过瓷白的脸颊,垂在精致的锁骨边。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抬起的眼眸——竟非中土常见的墨色或棕褐,而是一种极清极淡的琉璃蓝,宛如将远山秋日的晴空剪切一角,又象是亘古不化的冰川内核透出的微光。
此刻,这双湛蓝的眸子里还浮着一层将醒未醒的薄雾,是沉浸在书卷中太久留下的倦怠,眼波流转间,漫不经心地掠过阶下二人,带着种洞悉世情却又全然无谓的疏懒。
她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纤长指间松松夹着一册边角卷残的旧籍,书页泛黄,封皮上的字迹已被岁月摩挲得难以辨认。整个人立在那古旧庙门的光影交界处,不象个掌管香火的庙祝,倒更似哪位避世隐居、偶居山寺的方外客,或是从魏晋名士画卷中走出来、误入了此间山林的魂,美貌得不沾烟火,也疏淡得不似真人。
山风过处,拂动她宽大的衣袂与几缕发丝,廊下光影摇曳,她却连眼睫都未多动一下,仿佛这皮囊的美丑,这来人的去留,乃至这流光的消长,都不过是无须挂怀的琐事。
“小涛那孩子,跑得倒快。”
她先开了口,声音也是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目光掠过王清阙,在他身后那位始终微笑的“王飞雨叔叔”身上多停了半秒,蓝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象是错觉。
“就是你们要借宿?”
王清阙几乎下意识地,便让一个毫无防备、带着点旅途疲惫却又干净得不得了的笑容在脸上绽开——眉梢微微垂下,眼睛睁得比平时圆些,那点子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好奇被精确地挂在眼角眉梢。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的优势,师兄弟们都说他不说话时颇有几分出尘之气,一笑起来却象山涧日光,晃眼又无害。
“大姐姐,”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腼典和遇到生人时该有的礼貌距离,“我和我叔叔野外露营,想爬前面那座山。”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沉默微笑的“王飞雨”,“天快黑了,村里也没个客栈……听刚才那位小涛弟弟说,庙里或许能让我们借住一宿?我们保证很安静,绝不打扰您清修!”
他说话时,目光澄澈地望过去,甚至因为仰视的角度,显得格外真诚。那声“大姐姐”叫得自然又亲昵,偏生因他一副好样貌和坦然神态,丝毫不显得轻浮,倒象是山野间不懂太多世俗礼数、只凭直觉行事的单纯少年。
风望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倦怠的薄雾似乎未散,却也将他这副“扮相”看了个分明。她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无谓。
“知道了。”
她没接“大姐姐”这个称呼,也没多问爬山的事,直起身,手里的旧书“啪”地一声轻合,“东厢空着,自己收拾。后院有井,厨房有米面,自己弄。”
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交代完就完事的调子。
“太好了!谢谢大姐姐!”王清阙立刻笑得更璨烂些,甚至微微鞠了半个躬,十足的乖巧晚辈模样。
然后他才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正殿方向,语气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好奇和敬畏:“那个……我们借住,要不要给香油钱?或者,该去殿里拜一拜?”
风望舒正要转身,闻言侧过脸,淡蓝色的眸子瞟他一眼。
这次,那眼尾似笑非笑的意味明显了些,仿佛在说“你这套对我没用”,但终究没戳破。
“随你。”她语气平淡,“拜不拜都一样。”顿了顿,才补了那句,“进去看看也行。别碰香案上的东西。”
说完,不再给这“天真”少年更多搭话的机会,夹着书,曳着步子便往侧院去了。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两人,夹着书,趿拉着步子,径自朝庙宇侧后方的小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仿佛出来应个门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王清阙与身边的“王飞雨叔叔”对视一眼,画出来的人偶自然毫无意见,脸上依旧是那副恒定的温和笑容。
两人跨过门坎,进了庙门。
前庭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生着湿软的青笞,果然清净得过分。
他们依照风望舒所言,先去了东厢房安顿。
房间简陋但整洁,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纸泛黄,却意外地没有久无人住的霉味。
简单放下行李后,王清阙便走向正殿。
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
他迈步进去,首先闻到一股清冷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陈旧木料和尘埃的气味。
殿内正中并无通常寺庙的佛象,只有一座略高的石台。
台上并排立着三尊真人大小的泥塑彩绘雕像,因为年代久远,色彩已斑驳暗淡,但形貌姿态还清淅可辨。
居左者,是一道人。手持拂尘,目视远方,道袍线条飘逸,颇有出尘之姿,但面部刻画并不仙风道骨,反带着一种沉静观测的神态。
居中者,是一画师。右手拈一笔似执笔欲画,姿态专注,眼神落在虚空某点,仿佛在捕捉常人看不见的景致。
居右者,是一算命先生。戴着方巾,面前摆着一个模糊的卦盘,一只手抬着,指节分明,似乎正在推演,嘴角微抿,神情似悟非悟。
三尊塑象风格古朴,并非精致之作,却自有一股生动气韵。
香案就在石台前,上面只有一个积了厚厚香灰的鼎式小香炉,旁边散落着几束未曾点燃的线香,并无贡品,也无牌位,更无任何文本说明。
王清阙站在殿中,看着这三尊非佛非道的奇怪组合,心中疑窦丛生。
道人、画师、算命先生……这供奉的到底是哪路“三仙”?
这个画师的模样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隐隐约约有种熟悉的感觉啊。
王清阙他依照礼数,还是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躬敬地插入香炉,心中默念的却是白云观的清净咒。
烟气袅袅升起,缭绕在那三尊沉默的塑象面前,更添几分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