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干殿内,沉香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直至丈馀高处才渐渐散开。
阳光通过高窗,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穿殿中凝重的气氛。
着作佐郎裴瓒摒息立于殿角阴影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裴瓒出身河东裴氏,表字国宝,父亲乃当世大儒,侍中裴楷。
他今年刚刚弱冠,便起家着作佐郎这个清贵职位,以他的出身,这着作佐郎本就是走个过场,过不了几个月,就会转任别官,从此一帆风水,出将入相,成为河东裴氏走出来的又一名朝廷大员。
但裴瓒偏偏运气不好,因为父亲裴楷总是与自己的老丈人杨骏过不去,他就成了那个撒气的目标,被派来了这吃力不讨好的书写起居注一职。
不过裴瓒素来有报国之志,向往史家秉笔直书的高迈,对此也是甘之如饴。
况且,这种能时刻在皇帝面前露脸的职位,可是不多。
今日太子落水一事,皇帝难得龙颜大怒,裴瓒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所谓“君举必书”,今日皇帝如何处置此事,他决定要瞪大眼睛好好记录。
于是,在看到皇后杨芷牵着五岁的小鄱阳王司马明进入式干殿之后,裴瓒就慢慢的隐入了式干殿角落的阴影中。
虽说自己的妻子是皇后的妹妹,二人也算姻亲,但此时此地显然不是打招呼的场合。
裴瓒今日特意选了件青灰色的官服,为的就是能更好地融入这深宫重檐下的暗影之中。
作为起居注官,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角色。
既要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又要做一个不引人注意的隐形人,否则很容易被赶出去。
谁都不喜欢时时刻刻被人注视,皇帝也不例外。
“不过陛下怎么还不来?“
裴瓒暗自嘀咕。
明明皇后与小郡王都来了,怎么皇帝迟迟还不现身?
难道身体又有不适?
晋武帝司马炎自十年前灭吴之后就开始了疯狂纵欲,后宫佳丽上万,还日日羊车巡幸,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近年来也确实是江河日下。
不过也没人敢去催皇帝,只见皇后将乖巧的小郡王拉到了一旁,二人就安安静静坐在了一起。
鄱阳郡王明明不是皇后亲生,皇后殿下却待之如亲子,真有母仪天下之范。
自己这位大姨子,真是一位好皇后啊。
裴瓒心里默默想着。
“陛下驾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沉寂。晋武帝司马炎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不过五十馀岁的天子,面色却透着不健康的灰白,脚步虚浮,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睑之下,目光却依然锐利如鹰。
更令裴瓒注意的是紧随其后的太子司马衷。
这位而立之年的储君身形肥胖,此刻更是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宽大的太子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臃肿可笑。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拜见陛下。
皇后杨芷牵着司马明上前行礼。
五岁的小郡王今日穿着亲王常服,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衣袍中更显稚嫩。裴瓒注意到,这孩子行礼的姿态极为标准,丝毫不因年幼而有所疏忽。
“平身吧。“
司马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在御榻上坐下,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司马明身上,
“明儿,你将今日天渊池畔之事,细细说与朕听。“
司马明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徨恐。他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杨芷,得到皇后一个鼓励的眼神后,才用尚带奶音的声音开口:
“回陛下,今日曲水流觞宴上,儿臣见太子阿兄独坐一隅,似有烦闷之色,便上前相邀“
孩子的叙述略显磕绊,时而停顿思索,时而比划着名手势,将一个受惊幼童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裴瓒一边记录,一边暗自赞叹:
不愧是朝野称颂的神童,五岁稚龄便能将如此复杂的事件叙述得条理清淅。
然而听着听着,裴瓒的眉头微微蹙起。
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其中几个细节却让他心生疑虑——为何太子的侍从会接二连三被调离?为何偏偏选择偏僻的天渊池畔游玩?
要说这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吧。
但要说这是有人蓄意谋划……
裴瓒看了看才五岁的小郡王和皇帝身边已经神游天外的那个傻太子。
他们二人怎么看都不象是能做出这么周密谋划的样子。
除非是有人提前教唆。
那会是谁呐?
裴瓒想到这里,突然心中一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端坐一旁的皇后杨芷。
这位出身弘农杨氏的贵女今日穿着绛紫色华服,头戴九尾凤钗,端庄华贵之中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不会是自己这位大姨子吧?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呐?
现在的太子虽然不是皇后亲子,但其生母——前皇后杨艳也出身弘农杨氏,只要太子登基,弘农杨氏无疑会更加辉煌。
皇后自己又没有孩子,难道除了扶持太子登基,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想到此处,裴瓒心里又是一惊。
他的目光又隐晦的扫向正在殿中乖巧站立着的鄱阳郡王。
不会吧?皇后虽然将鄱阳郡王抚养长大,但是二人毕竟不是亲母子。
她会为了鄱阳郡王,就冒此大险吗?
裴瓒目光又落回皇后的身上,只见杨芷安然独坐,从她那美艳成熟的面容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心虚胆怯的模样。
裴瓒的心里愈发悚然了,面对如此情况,皇后居然还能安坐如山。
无论是她真是否做了某些大逆不道之事,面对皇帝如此明显的怀疑,竟然连一点胆怯都未流露。
果然,当了十年的皇后,她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好似察觉到了裴瓒的目光,杨芷突然向这个角落微微的扫了一眼,与裴瓒的目光对上,还露出一个看似和善非常的微笑。
冷汗涔涔而下,裴瓒慌忙低头,避开皇后的视线。
果断将脑中的纷乱思绪通通排出脑海,摒息凝神,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这种天家秘事,哪能是自己一个小小的着作佐郎胡乱臆测的。
皇帝与皇后二位,随便一个,都能轻易给他捏死。
“儿臣当时害怕极了,连忙大声呼救“
司马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将裴瓒从思绪中拉回。
“真是这样吗?“
司马炎突然发问,帝王威压如寒潮过境。就连极力掩藏自己存在裴瓒,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窒息。
更不用说殿中那位直面着帝王的小郡王了。
果然,小郡王顿时眼圈一红,金豆子说掉就掉:
“儿臣真没撒谎……“
说着,司马明忍着哽咽道:
“明明是……明明是太子阿兄自己要去天渊池畔的,儿臣还劝了几句,阿兄就是不听。最后阿兄落水,也是儿臣叫人来救的。阿兄落水,真不是儿臣的错嘛。”
杨芷看到司马明被吓哭了,立即上前,将小郡王抱在怀中,安慰道:
“明儿莫哭,母后相信你,莫哭莫哭。”
这一幕倒是给裴瓒看的有些茫然。
虽然已经尽力的不想去揣摩天家私事了,但是自小培养出的优秀政治素养,还是让他的大脑自动运转了起来。
皇后为何要在此时站出来坦护鄱阳王,按道理来说,面对皇帝的怀疑,此时不应该显露与鄱阳王的疏离,来撇清关系吗?
不过杨芷接下来的举动,让裴瓒是壑然开朗。
只见杨芷狠狠地瞪了一眼御塌上的皇帝,道;
“陛下吓唬五岁孩童作甚!太子不就在这儿?太子你说,事情是不是明儿说的那样?”
高,实在是高啊。
裴瓒心里忍不住赞叹道。
皇后素来喜爱鄱阳王,此时显露出疏远,难免显得刻意,现在这场景,才是正常的。
而鄱阳王毕竟只有五岁,难免言多必失,此时看似是坦护,实际上也是阻止了皇帝继续的质问。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装也要装出来这样的气势。
这么看来,皇后这一波看似在第一层,实则是在大气层啊。
不过他就不怕,太子说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吗?
但是下一刻,只见司马衷憨憨点头:
“是。”
司马衷其实现在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之前司马炎已经私下里问过他一遍事情的经过了,但是以司马衷的智商,想要将事情完整复述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傻太子此刻脑子还糊着呐,只记得刚刚司马明复述的一切。
天渊池的确是他自己要去的,司马明也确实告诉过他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但却下意识的忽略掉了,自己要求前往天渊池的动机,也是司马明暗示给他的。
于是,他继续道:
“确实是儿臣自己要去天渊池畔的,阿弟他没说谎。”
语气憨厚,目光真挚。
众所周知,太子圣质如初,并不怎么会说谎,于是这话的可信度就变得极高。
于是裴瓒的目光又有了变化。
如果真按太子所言的话,那这件事没准还真是意外。
再回头看。
裴瓒发现事情的过程好象又不一样了。
傻兄长执意冒险,五岁幼弟苦苦相陪,遇险时机智求救……
这是何等兄友弟恭的故事。
鄱阳郡王年仅五岁,聪慧过人啊。
果然,在太子点头做出最终确认之后,司马炎的脸色终于是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道:
“是朕错了,朕与皇儿赔个不是。”
这位晋武帝是出了名的没有架子,被臣子指着鼻子骂还不如桓灵二帝,他都能笑呵呵的说:
“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有直臣,故不同也。”
其心胸开阔,可见一斑。
颇有圣君之象。
而小小的鄱阳郡王的反应更是让裴瓒差点咬断笔杆。
只见他挣脱母后的怀抱,先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对着司马炎直直一礼,动作一丝不苟,一边哽咽一边道:
“太子身为国本,其安危事关天下,陛下稳妥起见,多问几句是应该的。是儿臣君前失仪,是儿臣的错。”
说罢,还可怜兮兮的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哭出来。小脸委屈极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看的杨芷眼中也蓄起水雾,又将司马明拉回了自己怀里。
“明儿……”
“哈哈哈!”
小儿子的反应让司马炎龙颜大悦,皇帝的朗笑声震得殿梁落灰。他赞道:
“此黠儿也,当有所成。”
然后转头看了看,司马炎指着自己殿中一株五尺高的火珊瑚树,
“此物赏你了。”
“儿臣,谢过陛下。”
司马明一边哽咽,一边又一丝不苟的领旨谢恩。怎么看怎么乖巧。
裴瓒看着这一幕,默默在竹简上记下皇帝之言,心想何止这是黠儿,这分明是个圣贤转世。
自己的眼框都忍不住湿了几分。
天子圣明,皇后贤淑,皇子聪慧,太子……纯质。
细数历代,还有这般温情脉脉的天家亲情吗?
这肯定是司马家列祖列宗所积的福德啊。
就在真相大白,杨芷准备带着司马明退出式干殿的时候,突然听见司马炎淡淡的说了一句。
“对了,这皇宫终究不是外面,明儿私下里,就不要称呼皇后为阿母了。”
司马明心中一凛。
果然!司马炎果然在杨芷身边埋藏了眼线。
难怪他在已经怀疑杨芷的情况下,还要派她亲自去接自己,从而给了二人独处的时间。
还好自己早有准备,从见到杨芷到现在,从未有显露过任何破绽,否则真就给司马炎逮到了也说不定。
他本想转身继续向司马炎认错,却发现一直牵着自己的杨芷,突然僵住了。
司马明抬头看向她那惨白的面容,心中冷笑。
傻母后,终于反应过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