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音殿内,鲛绡帐低垂,熏香袅袅。
虽然灵魂是成熟的,但五岁的身体已经让司马明变得极为嗜睡。
或许是侍女的怀抱太过香软,又或许是今日的暖阳太过温和,正在思考的司马明居然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到被人轻轻推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清雅兰麝与成熟妇人温香的芬芳钻入鼻尖。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大脑尚未完全开机,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恩……是母后啊……”
慢悠悠地睁开惺忪睡眼,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果然映入了皇后杨芷那张艳丽绝伦的面容。
杨芷出身弘农杨氏,乃前皇后杨艳堂妹,车骑将军杨骏之女,史载“婉嫕有妇德,美映椒房,甚有宠。”极其受司马炎宠爱。
司马明出生那年,杨芷的独子司马恢恰好病逝,或许是对幼子思念的寄托,杨芷抚养司马明五年,感情深厚,倒没有什么恶毒继母的剧情。
“痴儿,都这时候了还贪睡!快,随我去见陛下!”
杨芷的声音带着急促,甚至来不及让宫人伺候,便亲自伸手,将司马明从温暖的被褥里捞了出来。
司马明的大脑还在缓慢开机,浑身软绵绵的,任由杨芷动作麻利地为他套上一件略显褶皱的郡王常服袍子。
直到被杨芷半拉半抱着走出徽音殿,微凉的春风拂面而来,吹在脸上,冷的他一个激灵,这才清醒了几分。
“哈——”
他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被杨芷抱上辇车。
大晋皇后的辇车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之上,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司马明很自然地歪过身子,将小小的脑袋靠在杨芷温暖柔软的臂弯里,仰起脸,用尚且带着奶音的语气问道:
“阿母,什么事这么急啊?”
“阿母”是此时民间对生母的口头称呼,自汉代提出“先君臣后父子”的严苛礼法之后,皇子是绝对不允许这么称呼皇后的。
按照礼法,司马明无论任何场合,都应该称呼杨芷为“母后”或者“皇后殿下”。
不过爱子心切的杨芷才不在乎这些,她对司马明的称呼颇为受用。
杨芷低头,看着怀中这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睡意,煞是可爱。
她心中又是怜爱又是焦急,一边伸手仔细为他抚平袍服上因睡眠压出的褶皱,一边没好气地低声道:
“还能有什么事。宫中那群该杀的贱奴,伺奉太子不力,致使其落水受惊,如今为了脱罪,竟敢红口白牙地诬蔑,说是你将太子推下水的。陛下此刻正要找你问话呐!”
司马明闻言,心中一惊,面上却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因为旁人的“污蔑”而显露出丝毫气愤。
他抬起头,小脸神情真诚而正直,黑白分明的水灵大眼直视着杨芷,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母,阿兄不是我推下去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当小孩当了整整五年了,司马明现在已经能非常自然的代入身份,伪装起来不会产生任何心理障碍。
此时的他眼神清澈见底,任谁看了,都难以相信这样一张小脸会说谎。
司马明也确实没说谎,司马衷真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杨芷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她伸出保养得宜葱白玉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司马明的脑袋,语气中的温柔宠溺仿佛要溢出来:
“阿母当然知道我家明儿最是仁厚乖巧,绝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之事。莫怕,有阿母在,那群污蔑你的贱奴已经被陛下下令都杀了。”
说到此处,杨芷的语气颇有些骄傲。
不过顿了顿之后,她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对着司马明耳语,
“你先告诉阿母,当时你与太子两人,在天渊池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你细细说与阿母听,一个字都不要漏。”
显然,杨芷还是有些不放心的,生怕这孩子在皇帝面前说错了话,需要自己这个成年人参谋参谋。
司马明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然后开始叙述起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口供。”
他的语速不快,声调却高,偶尔还停顿一下,象是在组织语言,更显得童言稚拙,可信度极高。
“哦,是这样的……今日曲水流觞宴上,那些大臣们作的诗,我都听不懂,觉得好生无趣。又见到太子阿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好象也很闷的样子……后来,我就过去找阿兄玩……”
事实上,在走出徽音殿的时候,司马明的大脑就已经高速运转起来了。
杨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本身就很反常。
虽说他居住的地方就是皇后中宫,但皇帝传召要他觐见,随便派一个宦官就成,有必要劳驾皇后亲自来接他吗?
司马炎派杨芷来,必然有别的目的。
司马明偷偷用馀光打量着杨芷的随行侍从,并未看到陌生的面孔。
都是中宫中杨芷的亲信。
但他并未就此有丝毫放松,依旧斟词酌句,完善着与司马衷同游天渊池的“故事。”
童音声音清脆,尽量让可能藏在暗处的耳朵能听清楚。
杨芷对此倒是毫无所觉,只是在认真分析着司马明的言辞哪里有不妥之处,并加以改正,活脱脱一个操心过度的老母亲。
司马明仰着小脸,一边讲述,一边看着杨芷那张近在咫尺美艳动人面庞,看着她眉眼间显露出的忧心憔瘁,心中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己的这个便宜母后,真是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想来也是,杨骏那种鼠目寸光的蠢货,又怎么可能教出一个聪慧的女儿呐?
杨氏父女中但凡有一个聪明人,也不可能在权倾朝野的情况下,还被贾南风搞得家破人亡。
杨芷并不知道司马明心中所想,她只是仔细听着司马明的叙述,脑中飞速运转,逐字逐句地分析着。
孩子的口供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五岁孩童的视角和逻辑:
无聊的宴会、闷闷不乐的傻子兄长、邀请玩耍、查找新奇事物、池中失足……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明显的破绽,也找不到任何能将罪责直接指向司马明的疑点。
她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双手捧起司马明的小脸,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和认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叮嘱道:
“吾儿,记住了,等下到了陛下面前,你就照刚才这般说,语气要自然,就象平常说话一样。
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或记不清的,切莫胡乱编造,只说‘儿臣当时害怕,记不清了’便可。
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心虚或慌乱,不能引起陛下的任何猜疑,明白吗?”
若是一个正常的五岁幼童,被母亲这么郑重的提醒,只会越发心慌,但司马明却是乖巧地点头,应道:
“恩,明儿记住了。”
然而,在他那看似澄澈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与其年龄截然不符的无奈。
我的傻母后啊……
司马明在心中默念。
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皇帝此刻心中所疑所虑的,并非是我这个五岁的稚童。他真正怀疑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