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石市格外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马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快速驶过的军用卡车,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两人都没骑快,就那么慢悠悠地并排的骑着走,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两人的脸上。
他们没有再聊那些烧脑的电路和发动机,反而聊起了文学。
“我在俄国留学的时候,最喜欢读契诃夫的小说。”秦放率先开口道:“《变色龙》《套中人》,写得太犀利了,把人性的弱点扒得干干净净。还有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那气魄,读起来让人热血沸腾,好象真的跟着书中的人物走过了那段烽火岁月。”
易婉清眼睛亮了亮,连忙接话道:“我也喜欢契诃夫!他的小说看着平淡,字里行间却藏着一股子劲儿,尤其是《万尼亚舅舅》,每次读都觉得心里堵得慌,既同情万尼亚的碌碌无为,又觉得他的挣扎太无力。”
“托尔斯泰的书我也读过,不过我更喜欢他的《安娜·卡列尼娜》,安娜的悲剧太让人唏嘘了,她好象从头到尾,都在和那个吃人的社会较劲。”
“你觉得安娜的悲剧,是因为她太执着于爱情吗?”秦放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不全是。”易婉清摇摇头,看向前面的马路。
“她的悲剧,是整个时代的枷锁。那个社会容不下她的反抗,容不下她对真爱的追求,她的每一步,都象是在刀尖上跳舞。可她又太刚烈了,宁肯撞向火车,也不肯委曲求全,这份勇气,其实很让人敬佩。”
秦放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倒觉得,她的悲剧里,也有自己的偏执。她把爱情当成了人生的全部,却忽略了生活里的其他东西。其实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值得坚守的东西,比如理想,比如责任。就象现在的我们,不也是在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吗?”
易婉清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个看法倒是新鲜。不过我还是觉得,安娜的勇气很可贵,至少她敢反抗,敢追求自己想要的,总比那些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连反抗都不敢的人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俄国文学又聊到了国内的作品。
秦放喜欢鲁迅的冷峻深刻,说《狂人日记》每次读都让他心头一震,觉得那字字句句,都是在敲醒沉睡的国人。
易婉清则偏爱茅盾的《子夜》,说那里面对民族工业的描写太真实了,吴荪甫的挣扎和失败,让她看到了实业救国的艰难,也更明白他们现在搞研发的意义。
他们对《阿q正传》的看法出奇地一致,都觉得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刻在骨子里的悲哀,是国人需要警醒的弱点。
可对《边城》的理解却截然不同,秦放觉得翠翠的等待是一种纯粹的美好,是湘西山水里孕育出的清澈与温柔。
而易婉清却觉得那等待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和遗撼,天保的死、傩送的走,都让这份等待变得沉重起来。
聊着聊着,两人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了起来,连晚风都带上了几分暖意。
原来在枯燥的技术研发之外,他们还有这么多共同的话题,原来这个看似粗犷的机械厂厂长,心里还藏着这么细腻的文学情怀。
原来这个埋头实验室的女技术员,也能把文学作品聊得头头是道。
两人聊着文学,聊着彼此的看法和见解,不觉时间飞快。
转过两条栽着白杨树的街,就到了易婉清家所在的部队大院门口。
昏黄的门灯照着斑驳的院墙,岗哨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易婉清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秦放。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细细地收着,衬得脖颈修长秀气,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卡其布裤子,洗得柔软贴身,愈发显出她身姿的纤细挺拔。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到颊边,衬得那张素净的脸庞愈发清秀。
她脸上带着笑意,眉眼弯弯,那双平日里总透着专注与倔强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象是盛满了夏夜的星河,熠熠生辉。
这一笑,竟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生动又迷人。
秦放推着自行车,原本正要开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竟看得微微一怔。
他前世见过不少美女,不管是现实里还是网络上。
来到这里,也见过不少厂里的女工,也见过机关里的女同志,却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的眼睛竟能亮到这个地步,亮得象能把人的心都照亮。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摆摆手笑了笑道:“客气什么,不过是互相探讨技术问题,谈不上麻烦。快进去吧,院里路黑,小心点。”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女声:“婉清?”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干练。
秦放愣了愣,目光在女人身上打了个转,显然不认识她。
易婉清连忙侧身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秦厂长,这是我大嫂林慧,在市医院当外科医生。大嫂,这位是石市机械厂的秦放秦厂长。”
林慧眼睛倏地亮了,快步走过来,拉住易婉清的骼膊,目光落在秦放身上,笑得意味深长道:“哎呀,原来你就是秦厂长!我说看着眼熟呢,前阵子市里的报纸登了你们厂中秋职工联欢会的报道,头版照片里就有你,站在台上给工人师傅们发月饼,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多谢你送我们家婉清回来啊!”林慧没给秦放插话的机会,又热络地接话,然后就用眼神示意易婉清请秦放进去坐坐,“都到家门口了,快进去坐坐,喝口水再走……”
秦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闹了个脸红,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不用,林医生太客气了,我妹妹还在家等着呢,得赶紧回去。”
林慧却不想放过他道:“这有什么关系,眈误不了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