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笑着解释说:“我也是在俄国留学的时候了解过一点,参观过那边的工厂,看过几本技术资料。”
两个人回到了秦放的办公室,秦放给易婉清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时问道:“让你等了这么久,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是啥难题,把我们的技术骨干愁成这样?”
易婉清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
他们现在参与的项目其实是国内的某新型雷达的研制项目。
一九六三年的国内雷达领域,还处在艰难的仿制与摸索阶段。
已经列装部队的,多是从俄国引进技术仿制的远程警戒雷达和炮瞄雷达,前者体型庞大,只能固定部署在边境和沿海,后者则配套火炮阵地,探测范围有限。
正在攻关的项目里,有针对国土防空的中高空引导雷达,还有适配国产战机的机载雷达,都是举全国之力在啃硬骨头。
而她所在的项目正在钻研的小型化对空探测雷达,这在国内还是一片空白。
这类设备不需要远程探测能力,却要求机动性强、抗干扰,能跟着步兵和炮兵部队机动,专门捕捉低空突防的敌机和侦察气球,对一线作战部队来说,就是不可或缺的“千里眼”。
可它的研发难度极大,既要压缩体积重量,又要保证信号接收的伶敏度,国内连可参考的技术文献都少得可怜,更别说完整的设计方案了。
她负责的是设备里的信号接收与放大单元,这是算是整套设备的几个内核之一,得把捕捉到的微弱回波信号放大到能用的程度。
可他们折腾了大半年,始终过不了关。
组里没几个是科班出身的电子电路人才,她学的是无线电通信,还算是对口,其他同志有的是学机械设计的,有的是学理论物理的,都是半路出家。
他们只能从最基础的电路原理、电阻电容电感的特性开始啃起。
能找到的资料,就几本快翻烂了的俄国技术手册,还有些从国外期刊上摘抄的只言片语,连个完整的参考电路图和性能指标都摸不着。
摸着石头过河的日子里,他们常常在一个问题上打转纠结好长时间,最后结果发现这个思路本身就是错的!
他们好不容易把线圈匝数算精准了,可实际绕出来的电感值却总是偏差极大。
又好不容易把信号放大了,可杂波也跟着放大了,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目标信号。
偶尔调试出点眉目,换个环境或者换一批元器件,又全乱了套。
研发进度慢得让人发狂,眼看着其他小组负责的电源模块、天线模块都陆续拿出了成果,只有他们的接收放大单元卡着壳,再这样下去,整个项目的推进都要被他们小组给拖累。
年前雷达部队立了大功,靠着老式的警戒雷达提前捕捉到了敌国的侦察机,配合高炮部队把它打了下来。
所以上面现在对这类探测设备的研发看得极重,一线部队也迫切急需这样的雷达,所以他们现在的压力可以想象。
这怎么能让易婉清不着急?
心里想着这些,易婉清拿出包里的笔记本和铅笔,在桌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电路图,指着其中的谐振回路道:“秦厂长,你看这儿,我们按公式算出来的电感和电容参数,和实际调试出来的效果完全对不上,要么信号收不到,要么增益上不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秦放接过笔记本,低头看着电路图,眉头轻轻蹙起。
他手指点在谐振回路上,沉想了想说道:“你们是不是只算了理论参数,没考虑实际绕制时的分布电容?线圈的匝间距、骨架材质,都会产生分布电容,对高频信号的影响极大。还有,你们用的磁芯,是不是没考虑损耗问题?这种小设备的工作频率不低,磁芯损耗太大会直接吞掉信号。”
他又拿起铅笔,在图上添了几笔:“还有,你们的屏蔽措施太简陋了,杂波就是从这里窜进去的。得用铜箔把整个谐振回路包起来,再焊一根地线接到金属机壳上,形成屏蔽腔,这样才能把杂波挡在外面。”
易婉清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秦放又接着说:“另外,你们现在用的放大电路太简单,增益不够还容易失真。可以试试两级晶体管放大,选高频特性好的晶体管,注意调整静态工作点,保证信号在放大过程中不失真。还有在输入端加一个可调的衰减器,遇到强信号的时候能避免电路饱和。”
他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重新规划了电路的设计思路,从谐振回路的参数优化,到放大电路的选型搭配,再到抗干扰的屏蔽措施,都讲得明明白白。。
易婉清捧着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又惊又喜。
困扰了他们这么久的难题,竟然被秦放几句话就点透了,甚至连新的设计方向都给出来了。
她恨不得立刻跑回实验室,赶紧按照这个思路从新做实验验证一下。
这时易婉清看向秦放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她突然感觉眼前的男人貌似没有什么问题是能难到他的。
于是她开口道:“秦同志,还有什么是你不了解的吗?”
秦放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他不过是站在了时代巨人的肩膀上,把后世已经成熟的技术原理搬了过来罢了。
问题解决了,易婉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起身就想往实验室赶,可脚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秦放,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刚才急着请教问题,语气又急又冲,现在问题解决了就想走,未免太失礼了,有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尤豫了一下,易婉清试探着开口道:“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秦放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嗯,的确还早。
这时候易婉清也注意到了自己说了傻话,正想找补。
就听秦放说。
“走吧!”秦放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笑着说,“我顺便送你回家。”
这么晚了,让一个女同志自己回家,实在太不合适,再说孙厅长的“叮嘱”还在耳边,他可不敢大意。
两人各自推着自行车,走出了机械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