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御林深处。
铁矿洞口掩在两道岩壁之间,表面缠满枯藤,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在月色下辨出那条被反复踩实的小径。
洞内仍传来隐约的敲击与拖拽声,矿工正将白日采出的矿石运出,装上洞窟外等侯的马车上。
三道黑影伏在远处的灌木丛后,已静静观察了两个时辰。
“第三车了。”最左侧的黑影低声说。
“每车不下五百磅。照这运法…”
“月产必超五千磅。”中间的黑影接过话。
“王子未经陛下准许私开矿脉,已是重罪。光这一条,就足以让国王收回他的领地。”
“不止。”右侧的黑影声音更沉,“看那些守卫,盔甲统一,长矛制式,轮岗有序。”
“他在这里训出的军队已近千人,领地还在君临城下方…”
“以他的领地税收,撑死也只能养活三百人武装。”
“如今他私下采矿、蓄养私军,规模近千,甲胄齐全。你们说…他想做什么?”
“陛下若知道王子在君临附近训练近千人的常备军,会怎么想?”
三人交换眼神,彼此心照。
今夜所见,远超预料。
此时,洞口枯藤被掀开,四名矿工推着一辆沉甸甸的矿车走出。
油布覆顶,缝隙间却露出深黑矿石。车夫们沉默装卸。
“够了,”中间的黑影悄声道,“我们撤,天亮前把消息…”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冰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近得象贴在耳畔:
“这么晚了,还有老鼠在这里探头探脑?”
三人浑身僵冷。
回头。
他双脚微分,重心沉落,双臂松弛却蓄满力道,那是经年锤炼的临战之姿。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身后。
灌木阴影里,无声无息现出至少二十道人影。
墨绿的皮甲,手上长弓已经搭箭,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影子”卡特,瘦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们被围了。
“跑!”中间的黑影嘶声吼道。
但已太迟。
伊蒙德疾冲而至,快如离弦之箭。
十五岁的躯体象一张陡然绷放的强弓,左手与右手的剑化作一道残影。
最左侧的探子还未完全转身,只觉颈侧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视野开始旋转,他能看见月光,能看见树梢,能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仍保持着前冲的姿势,随后一切没入黑暗。
头颅滚落枯叶,停在蕨丛边,双眼仍睁着,映着天上的月亮。
另两人魂飞魄散,对视一瞬间,立刻分头狂奔。
一个扑向左侧密丛,另一个冲往右侧陡坡下,只要跃下,便能滚进溪谷水中逃命。
卡特抬手,护林官的弓弦轻轻绷紧。
但伊蒙德右掌一扬,五指张开。
所有人停止射击。
几乎同时,天空传来裂风之音。
那不是鸟翼振响,而是更庞大、更沉重之物撕开空气的呼啸。
巨大黑影掠过树梢。
洛瑟恩来了。
黑龙自高空俯冲而下,八米长的身躯在疾坠中化为黑色一样的闪电。
双翼在最后一刻收拢,全身砸向大地。
后爪张开。
向右逃的探子听见风声,惊恐抬头,只看见一对漆黑的龙爪在眼中急速放大。
撞击。
并非撕扯,亦非抓握,而是纯粹、暴力的碾压。
洛瑟恩以俯冲之势,双爪直接拍落。
这人在千磅重击下,如熟果般迸裂。
血雾——真正猩红细密的血雾,在月光中绽开,混着碎肉与骨渣,洒满四周树干与地面。
没有惨叫。死亡来得太快,快过声音。
原地只剩一滩难以辨认的肉泥,与两只仍保持奔跑姿态的脚。
洛瑟恩一击得手,毫不停滞。
它展翼侧翻,疾掠向左,扑向最后一人。
那探子已冲到陡坡边缘,听见同伴惨死之声,不敢回头,纵身欲跳。
龙翼拍击的气流将他掀翻在地。
他滚了两圈,挣扎爬起,却见洛瑟恩已落定在前方坡口。
黑龙并未立刻进攻,只是收拢双翼,一双血红色竖瞳饶有兴致地盯住他。
探子瘫软在地,尖叫着拔出匕首。
黑龙喉间涌起火光,那龙焰将吐未吐。
“不…不!”探子丢开了匕首,双手护头。
“嘿。”一道声音传来,让洛瑟恩收起了喷吐火焰的想法。
伊蒙德踏着枯叶走来,停在探子面前。
洛瑟恩低吼一声,温热的龙息喷在对方脸上,带着血腥之气。
“今夜,”伊蒙德开口,“还真美好啊?”
探子嘴唇哆嗦,右手忽然抓向旁边匕首!
伊蒙德左脚已然踩下,精准踏住对方手腕,稍微用力。
“咔嚓”脆响,腕骨碎裂。
惨叫声刚出一半,伊蒙德已擒住他另一条手臂,一扭一折,整个关节脱臼的闷响。
惨嚎噎在喉中,只剩那剧痛窒息的闷哼。
卡特带人持火把围上,光亮照彻林间空地,映出血迹、碎肉与那个幸存探子。
伊蒙德俯身,揪住探子头发,强迫他抬头。
那张脸因剧痛扭曲,涕泪泥土混作一团。
“谁派你来的?”伊蒙德轻声问,紫眸盯着他。
探子牙关打颤,眼中却透出绝望的决绝,不能说,说了自己家人必死。
伊蒙德注视他几秒,点了点头。
“想当硬汉?”他松开手,站起身,双剑出鞘。
那两道剑光在月光下流淌。
没有尤豫,没有多馀动作,甚至未给最后开口之机。
双锋交错划过。
第三颗头颅落地。
洛瑟恩发出愉悦低吼,迫不及待上前啃食尸体。
龙齿撕裂血肉、碾碎骨骼之声,在寂静林中格外清淅。
卡特与护林官们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们早已习惯,龙需进食,而敌人的尸体,总好过耗费领地有限的牲畜。
伊蒙德还剑入鞘,看向卡特:“清理干净。”
“将外围警戒再扩大一倍,未经许可接近者,格杀勿论。”
“是。”卡特点头,又迟疑道,“殿下,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背后之人不会罢休。”
“我知道。”伊蒙德望向北方,君临的方向,“他们是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筹码。”
他踢了踢脚边头颅,那张脸普通得毫无特征,衣着亦是寻常衣物。
“都是一些死士。”伊蒙德说。
卡特蹲身想查看尸体遗物,而正在进食的洛瑟恩忽然扭头,利齿距他不过三尺,血腥气息扑面,那血红色的坚瞳中躁怒翻涌。
“嘿,龙大人…”卡特举手后退。
伊蒙德瞥去一眼。
洛瑟恩迎上主人目光,嘶吼一声,转头继续啃食。
卡特仔细搜查,片刻起身摇头:“殿下,他们身上很干净。”
“很正常。”伊蒙德平静说道。
“现在将铁矿产量,再提三成。”
“我需要更多铁,更多甲胄,更多武器,武装更多人。”
“可是…”卡特谨慎开口。
“明日开始给这些矿工加肉,”伊蒙德打断。
“定下采额,完成有赏,未完严惩。”
卡特点头。他是矿洞总管,完不成标准,自有手段。
至于王子所言采满年限即得自由,不过让人更卖力罢了。
“去办吧。”伊蒙德挥手。众人领命退去。
此时洛瑟恩已啃食尽尸体,满足地舔舐爪上血迹。
黑龙踱至主人身侧,低头以额轻顶伊蒙德手臂,这是它示亲的方式。
血腥之气沾染衣袖,伊蒙德却浑不在意,抚摸着龙颈温热的鳞片。
这小家伙,是他的倚仗。
每晚,长夜巡守,皆赖其力。
这才是与他性命相连的龙,彼此默契心意相通,眼神相接便知其所思。
至于和老龙瓦格哈尔…更多只是合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