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的夏日总是带着一丝暖意。
红堡的神木园里,由阿莉森王后亲手栽种的金盏菊,花香扑鼻。
她的手轻轻复在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比她怀伊耿、伊蒙德、海伦娜时都要更沉重、更饱满。
梅罗斯大学士上周把确定后,给王后下了诊断:“双胎之兆,七神庇佑。”
双胞胎。
这个结论让韦赛里斯欣喜若狂。
五十多岁的国王拖着病躯来到她的寝宫,握着王后的手说了许多话。
那些话恍惚间让阿莉森回到十八年前,她初嫁时的光景。
那时的韦赛里斯还会为她读诗,会在黄昏时牵着她的手在花园散步,会看着她年轻的脸庞说:我的阿莉森就象春天的绽开的玫瑰。
三个月前的夜晚,韦赛里斯靠在她身边,带着久违的温柔与尤豫,或许我们该重新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阿莉森王后当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国王枯瘦的手背。
但她的心在狂跳。
多少年了。
从她生下伊耿那天起,父亲奥托就一遍遍告诉她:你的儿子才是合法的继承人,长子继承制是七国的基石。
可韦赛里斯眼里只有雷妮拉,只有那个长得象他第一任妻子艾玛王后的长女。
现在,一切终于要回到正轨了吗?
“王后陛下。”
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艾琳穿着里斯风格的淡金色长裙,领口与袖口缀着细小的珍珠。
“艾琳,”阿莉森王后微笑招手,“过来坐,别傻站在那儿。”
艾琳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才在身边侍女搬来的椅子上落座。
她的目光落在阿莉森的腹部,眼中流露出惊叹:“陛下,您的肚子…请恕我冒昧,这看起来不止一个孩子在里面呢。”
阿莉森的笑容加深了:“大学士说是双胞胎。”
“七神庇佑!”艾琳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虔诚。
在她来到了维斯特洛后,就选择皈依了七神教会。
“这一定是吉兆。坦格利安家族将迎来新的血脉。”
这话说到了阿莉森心坎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儿媳的姑娘,银发蓝眸,标准的瓦雷利亚人特征,举止得体,谈吐有度,大大方方漂亮极了。
罗佳尔家族虽非古瓦雷利亚四十家族龙王直系,但在里斯经营数代,拥有银行,财力雄厚,族长立桑卓更是里斯的总督,三城同盟会,三大执宰者之一。
而艾琳是立桑卓的幼妹。
这是一桩完美的政治联姻,她能为伊耿、能为绿党带来资金还有东方的军事支持。
“伊耿呢?”阿莉森忽然问,“他怎么没陪你来?”
艾琳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轻柔说道:“王子殿下说他有些政务需要处理,晚些再来向您请安。”
政务?
阿莉森太了解自己的长子了。
伊耿这辈子最不耐烦的就是政务。
此刻他所谓的政务,多半是在某个塔楼房间里,与某个侍女厮混。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换储之事正在关键时期,韦赛里斯已经松口,但以韦赛里斯尤豫的性格,有可能随时改变主意。
这种时候,伊耿任何一点丑闻都可能成为国王对于伊耿的看法。
“陛下?”艾琳轻声唤道。
阿莉森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艾琳立刻起身:“陛下,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愿七神庇佑您与腹中的王子们安康。”
阿莉森王后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艾琳的背影挺拔优雅。
阿莉森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太假了…这少女完美得有些过头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伊耿才姗姗来迟。
他银色卷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白色外袍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衬衫的褶皱。
见到母亲,他懒洋洋地行了个礼:“母亲,艾琳说您找我?”
阿莉森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打量着长子,十八岁,本该是锐气勃发的年纪,可伊耿眼里只有倦怠与放纵。
他的容貌继承了坦格利安家的俊美,但身上这股放纵的气质让这俊颜打了折扣。
“艾琳刚走。”阿莉森平静地说。
“哦。”伊耿在艾琳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葡萄塞进嘴里。
“她来跟您说什么了?是里斯的香水?还是密尔的新布料?”
阿莉森盯着他。
“她在关心我和未出生的孩子。”
“而你,我的儿子,你在关心什么?”
伊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母亲。
“我也有很多事要操心啊,母亲。”他耸耸肩,“父亲最近常召我去议事厅,听那些公爵信中的怨言,御前大臣们吵来吵去。”
“一些河湾地的收成,北境的野人,领主的纠纷,铁群岛的骚扰…烦死了。”
“所以你选择用女人来解烦?”阿莉森的声音冷了下来。
伊耿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葡萄,坐直身体:“谁跟您说的?首相?还是克里斯顿爵士?”
“不需要谁说。”阿莉森终于起身,尽管腹部沉重,她的动作依旧带着王后的威严。
她走到伊耿面前,盯着他眼睛,“伊耿,看着我。”
伊耿不情愿地抬眼。
下一秒,清脆的耳光声在花园里响起。
伊耿猛地偏过头,手捂住脸颊,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母亲?!您!”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阿莉森的声音在颤斗,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愤怒。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父亲正在考虑换储!”
“多少年了?伊耿,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个机会!而你呢?”
“你现在还在外面沾花惹草,丝毫不顾及吗?”
伊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冷笑:“所以呢?”
“因为父亲可能,只是可能,改主意立我为继承人,我就得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您和奥托想要的那个王子?”
阿莉森的轻声劝说道:
“你至少该学会尊重你的未婚妻!”
“你不该当着她面去找那些女人。”
“人又长得美丽动人。”
“她哪里配不上你?你那些侍女呢?”
“这些女人就比艾琳高贵?!”
伊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您知道?您一直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阿莉森闭了闭眼。
“三个私生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被送到河湾地远亲那里寄养。”
“你以为处理得很干净?”
“如果不是奥托帮你遮掩,这些私生子丑事早就传遍七国了。”
“至少雷妮拉承认她的孩子!”伊耿吼道,“至少她敢把他们带在身边!”
“而我呢?我连看自己那些孩子一眼都不行!”
“我从来就没想过当国王,只想自己好好活着。”
话一出口,花园陷入了死寂。
阿莉森看着儿子通红的眼框,意识到,伊耿或许,从来就不在乎那铁王座。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慌。
良久,王后轻声开口,带着一阵疲惫:“伊耿,听我说,我也从未爱过你父亲。”
伊耿沉默了。
“我嫁给韦赛里斯时,才十五岁,他三十九岁。”
“他是国王,而我是海塔尔家的女儿。”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政治,是父亲奥托为了巩固家族地位安排的。”
“我爱过他吗?或许有过,在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
“但那种爱,早就被时间、被雷妮拉、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平了。”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可我还是做了他的王后,生下了你们四个,现在马上是六个了。”
“我履行了王后的职责,维护了王室的体面,哪怕心里再痛苦,我也会在公开场合对你父亲微笑,会在他病重时守在床边。”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作为海塔尔之女、作为坦格利安王后的命运。”
伊耿沉默着。
“艾琳或许不喜欢你。”阿莉森苦笑。
“你不傻,我的儿子。”
“她当然不喜欢你,这桩婚姻对她、对罗佳尔家族而言,同样是政治投资。”
“但她会扮演好王妃的角色,会在公开场合维护你的尊严,会为你生下合法的继承人。这就够了。”
伊耿摇了摇头。
“不够。”
“如果我能坐上铁王座,我要的不仅仅是够了。”
“那你想要什么?”阿莉森走向他,触摸他的脸。
“想要爱情?想要真心?”
“伊耿,你生在王室,这些东西从来都是奢侈品。”
“你父亲爱雷妮拉,爱到可以无视律法、无视传统、无视所有贵族的反对。”
“结果呢?结果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现在王室威望衰败,家族内部对立,所有贵族都观望着坦格利安的内斗。”
阿莉森双手捧着伊耿的脸,放柔了声音。
“听着。”
“现在,就在此刻,你父亲动摇了。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考虑改立你为继承人。”
“这是我们等了多少年的机会。”
“所以,我求你了。”
“哪怕装,也装出个样子来。”
“对艾琳好一点,出席御前会议时认真一点,别再沾花惹草,让那些侍女怀孕。”
“等到铁王座真正属于你的那天,你想找多少情人我都不管,但不是现在。”
伊耿低下头,银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就在阿莉森以为他终于听进去时,伊耿抬起头,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母亲,您真的觉得父亲会改主意吗?”
“他——”
“他不会的。”伊耿打断她。
“我是他不得不接受的替代品,是雷妮拉搞砸了这一切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只要雷妮拉悔改,只要她愿意低头,父亲会原谅她。”
“他会的。因为在他心里,雷妮拉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有十八年的时间指定我为继承人,但他从未这么做…”
“为什么现在考虑换储?母亲你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离开。
阿莉森站在原地,手按着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
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她想起韦赛里斯几个月前说的话,想起他眼中罕见的尤豫与动摇。
也想起这些年来,每一次国王在雷妮拉与她之间,最终都选择了雷妮拉。
“七神啊。”王后轻声祈祷,不知是对神,还是对自己腹中孩子。“就让这次…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