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穴巨大的拱形穹顶下,午后。
伊耿已近大半年未见自己的龙。他一回君临,未卸行装,便直奔此处。
从阳炎宽阔的金色背脊滑下时,脚步因急切而虚浮,落地时一个趔趄,幸而扶住了爱龙温热的前肢。
阳炎——这头身长逾三十米、双翼舒展可达五十馀米的壮美金龙。
他低下头颅,熔金般的眼眸温柔注视主人,用覆满金色的鼻侧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伊耿长长吐出一口气,唯有在龙背上,在云层之间,他才感到些许喘息之机。
“好伙计,还是你最懂我。”他低语,又拍了拍阳炎坚硬的鳞甲,这才转身。
然后,他怔在了原地。
就在龙穴出口那片被天光照亮的开阔地上,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伊蒙德。
他的弟弟侧身而立,手中拿着一大块暗红色的生肉。
伊蒙德身侧的存在的左边,是如同黑褐色山峦般静卧的瓦格哈尔,老龙闭目假寐。
右边,一条通体墨黑、鳞片边缘隐约流转暗红光泽的幼龙,约三米馀长,正亲昵地以头蹭着伊蒙德的手。
从他掌中叼走肉块,利齿撕扯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伊耿的震惊看着。
一人,双龙…
他不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龙不是只能有一个驾驭者吗?
伊蒙德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却未回头,依旧专注地喂食黑龙幼崽。
伊耿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迈步上前,靴底碾过细沙与灰烬,沙沙作响。
“你怎么做到的?”他开口好奇。
“一人…驾驭两条龙?”
伊蒙德仍未转身,平静无波地传来:“回到君临,不回红堡?不去看望思念你大半年的母亲。却是来龙穴。”
“伊耿,在你心中,阳炎,难道比母亲夜夜难眠的牵挂更温暖?”
轻飘飘几句话,瞬间刺穿了伊耿强撑的轻松表象。他脸上腾地发热:
“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你算什么东西?”
伊蒙德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伊耿略显苍白的面色、眼下的淡青、以及那尚未完全站稳的虚浮脚步上停留片刻。
“啧…”
“带着酒意驭龙?刚才天上,阳炎那次不必要的急转,差点让你脱了缰绳吧?”
伊蒙德微微偏头,评估说道:“脚步虚浮?看来在潮头岛的日子,别有一番滋味?”
“你!”伊耿被这观察刺中痛处,羞恼交加,“我沦落至此,拜谁所赐?!”
“不是,你在潮头岛惹是生非,害得杰卡里斯失了一只眼睛!”
“我会被扣在那里当人质?”
“你?”伊蒙德轻轻笑了。
“我看你在潮头岛倒是自在快活。无人管束,恣意妄为。”
“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活法?”
“伊蒙德!”伊耿的脸涨得通红,那被人彻底看穿的狼狈说道:“我怎么活是我的事!”
“你一个次子,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次子?”伊蒙德淡淡说道:
“我排行第几,无关紧要。”
“姓氏?责任?哈!”伊耿象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被扣押的憋屈、加之残留的酒意,让他口不择言。
“去他妈的绿党长子!谁稀罕谁拿去!”
“她亲口答应我了,只要我安分守己,不碍她的事,将来便赐我亲王头衔,予我丰饶封地!”
“你们要争那张椅子,要斗个你死我活,那是你们的事!”
“不要将我拖下水!”
远处的龙卫们早已停下手中活计,紧张地望向这边,却无人敢上前。
伊蒙德静静地凝视他数息,让伊耿莫名心悸。
随后,伊蒙德忽然嗤笑一声,视线掠过伊耿,落在他身后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华美璀灿的金色巨龙身上。
“阳炎…”
“确实美丽非凡。”
“振翅之时,怕是能将天空也染作灿金。”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回伊耿脸上,冷漠说道:“只可惜,眼瞎跟了个…废物。”
“废物?!”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伊耿最敏感脆弱的尊严上。
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伸手就要去揪伊蒙德的衣领,“你敢叫我废物?!伊蒙德!你他妈不过是个…”
话音未落,伊蒙德只是手腕一翻,看似随意地一推一卸。
伊耿便感觉一股劲传来,惊呼声中跟跄倒退,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他尚未爬起。
“嘶,噶!”
一声短促凶戾的嘶鸣骤然响起!
原本温顺待在伊蒙德脚边的黑色幼龙洛瑟恩,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双翼猛然一振,不大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速度与力量,如同一道贴地疾射的黑色闪电,头颅前倾,向头锤一般撞向刚刚支起身的伊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伊耿只觉胸腹间遭到重击,眼前发黑,整个人再次向后跌飞,摔在地上,背脊传来钝痛。
未及反应,更可怕的压迫感袭来。
洛瑟恩已用它覆满细密黑鳞的前爪牢牢按住了他的胸口与肩膀,其中一只爪子就搭在他脸颊旁。
幼龙的身躯已完全压制了他。
那颗狰狞的黑色龙头低垂,灼热的气息混杂着浓重的血腥与硫磺味,喷在他脸上。
红色的竖瞳冰冷地锁定他,喉咙深处滚动着充满威胁的低吼。
更让伊耿魂飞魄散的是,几滴滚烫粘稠的龙涎。
“啪嗒”滴落在他额头与脸颊,带来轻微的灼刺痛感。
“阳炎!!!”他惊恐万状,嘶声尖叫。
不远处,阳炎目睹主人受制,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愤怒咆哮!
它金色的头颅高高昂起,颈侧鳞片贲张怒展,双翼猛然张开,璀灿的金光几乎照亮龙穴半壁,庞大身躯前倾,眼看就要扑袭而来!
“吼——!!!”
然而,另一声更加低沉、更加浑厚、如同实质的惊涛骇浪,骤然席卷了整个龙穴,将阳炎的怒鸣彻底淹没!
瓦格哈尔站了起来。
仅仅是起身的动作,便带起令人窒息的风压,地面随之传来轻微的震颤。
这头古老的母龙完全舒展开她庞大无匹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伊蒙德、伊耿、洛瑟恩以及不远处的阳炎全然笼罩。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巨硕的、熔金般的竖瞳带着威慑,牢牢锁定了那头年轻气盛的金龙。
她向前迈了一步。
“轰!”沉重的脚步落地,声如闷雷。
阳炎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
面对瓦格哈尔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与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龙威。
这头美丽的金龙本能地感到战栗。但他依旧呲着寒光森森的利齿,发出警告的嘶吼。
金色的身躯因紧张而微微颤斗,但展开的双翼却不自觉地向后收拢,脚下甚至向后挪了半步。
“阳炎!别过来!停下!”伊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来。
他太清楚了,阳炎绝非瓦格哈尔的对手,一旦冲突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阳炎发出痛苦不甘的呜咽,金色眼眸焦急万分地望向被压制的主人,听到命令后,不敢再向前半步。
压制着伊耿的洛瑟恩,喉咙里的咕噜声愈发响亮,带着捕食者戏弄猎物的残忍意味。
按住伊耿脸颊旁的爪子微微施加压力,锋利的爪尖几乎要刺破皮肤。
伊蒙德这才迈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伊耿身旁。
他低下头,俯视着被黑龙幼龙死死压在地上、满脸惊恐、狼狈不堪的兄长。
“我说你是,”伊蒙德冷淡说,“你就是。”
伊耿仰视着伊蒙德,脸颊旁是冰冷坚硬的龙爪,鼻端是灼热腥臊的龙息,额上是滚烫粘腻的龙涎。
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在此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惧碾得粉碎。
他毫不怀疑,只要伊蒙德心念微动,这头看似年幼的黑龙便能轻易了结他的性命。
“…是。”他闭上眼,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个字。
“我说你是,你就是。”伊蒙德重复了一遍。
“…你说是,我就是。”伊耿浑身颤斗,彻底屈服。
伊蒙德抬了抬手。
洛瑟恩立刻松开了爪子,灵活地跃开,轻巧地落回伊蒙德脚边,但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依旧紧紧锁定伊耿,尾巴警戒地高高竖起。
身上的重压与致命威胁骤然消失,伊耿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因后怕而止不住地战栗。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
伊耿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到伊蒙德正看着他。
弟弟脸上那层冰冷的寒霜似乎消退了些许。
“我不管你心中作何想,伊耿。”伊蒙德神情缓和了些,却沉重说道:“但有些东西,自你降生便已背负,避无可避。”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立场。”
他顿了顿,看着伊耿惊魂未定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即便你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也是我兄长。”
“真到了悬崖边,我也会拉你一把。”
伊耿呆呆地望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伊蒙德认真的面色。
沉默在龙穴潮湿阴郁的空气中弥漫。
不远处,瓦格哈尔重新伏下了那山峦般的身躯,闭上了眼睛。
阳炎焦急地低鸣着,却终究不敢靠近。
许久,伊耿抬起手,握住了伊蒙德伸来的手。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一把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
“走吧,”伊蒙德率先转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回红堡。母亲已等侯你多时。”
“况且…雷妮拉与她那一家子都已经到了。”
“今晚这场家宴,缺了谁,戏都不够好看。”
伊耿费力地拍了拍身上尘土,最后叹了口气。
回望了一眼、频频低鸣的阳炎,勉强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安心。
绿党与黑党,铁王座与继承权…
但他只想随心所欲地活着,畅饮美酒,驭龙翱翔,享受欢愉。
可偏偏,他是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