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杂乱,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呜咽。
为首的是君临监狱的执法官艾恩,一个脑满肠肥、穿着制服的家伙,看见王子,脸上立马带着谄媚上前。
他身后,十名狱卒押送着七八个囚犯。
这些囚犯个个衣衫褴缕,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们的嘴巴被布条死死勒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和绝望的闷哼。
“殿下!”执法官远远看见伊蒙德,立刻小跑上前,深深鞠躬,“按照命令,这批死刑犯送来了,给巨龙…呃,加餐。”
他脸上堆满笑容,目光却不敢直视那头趴伏在不远处、仅仅一个吐息就掀起热风的庞然巨物。
伊蒙德知道,这是传自古瓦雷利亚的传统。
将死刑犯送给龙吃,培养龙对于这些普通人的残忍,将其当成食物的观念。
在这种培养下。
那怕就如龙卫,在巨龙眼里也只是送食物的蚂蚁,一但饿了,这些一生照顾巨龙的龙卫们也会被吃掉。
这一古老的传统,那怕是贤王统治期间,也没有废除,显然是有意为之。
瓦格哈尔看着这群新出现的食物,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囚犯们看到巨龙,挣扎瞬间加剧。一个秃头的壮汉疯狂扭动,用头去撞身边的狱卒。
另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被狱卒粗暴地拖行。空气中弥漫开屎尿的恶臭,有人失禁了。
“安静!都给我老实点!”执法官厉声呵斥,抽出腰间的刀柄,狠狠敲在一个挣扎囚犯的肩头,发出沉闷的响声。“能被龙吃是你们的福气!省了绞刑架的工夫,骨头都不用埋!”
一个被堵住嘴的囚徒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呜”声,眼神哀求得象条即将被宰杀的狗。
执法官嗤笑一声,踹了他一脚:“现在想去守夜人?晚了!给我堵严实点!”
伊蒙德脸上没什么表情,紫色的眸子扫过这群即将葬身龙腹的囚犯。
他接过执法官递上来的名单,上面潦草地记录着每个囚犯的罪名,抢劫杀人、强奸、纵火、袭击卫兵…
都是些在君临城并不鲜见的死罪。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个个名字和简略的罪行描述,直到停在最后一个。
“泰拉”,女,约二十岁,风暴地人。罪名:非法于御林狩猎,拒捕并谋杀三名贵族(包括干草厅伯爵次子艾吉诺),袭击执法士兵。
女性的死刑犯,很少见,尤其是在罪名涉及到贵族的情况下。
伊蒙德抬眼。
她比周围的男人矮小许多,同样被布条勒着嘴,一头沾满污渍的深棕色短发贴在额前,看不清具体容貌。
但她站得笔直,镣铐下的手腕纤细却似乎蕴含着力量,虽然被士兵押着跪地,但她的身体紧绷着,象一张拉满的弓,正死死地盯着地面。
她注意到王子目光看来,抬起头,扫过执法官,扫过伊蒙德,最后落在瓦格哈尔身上时,瞳孔剧烈收缩,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垂下视线。
她的身上有伤,破旧的衣服上能看到深色的血痂。
瓦格哈尔似乎对这些开胃菜有些迫不及待了,她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
伊蒙德指了指那个女囚:“她,罪名详情。”
执法官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这女人是个硬茬子。”
“在御林里偷猎鹿,被干草厅伯爵的儿子艾吉诺和他的两个朋友撞见。”
“结果这母狼反抗,抢了其中一人的剑,当场捅死了三个!”
“乖乖,那可是三个贵族。”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路逃,居然被她摸到了君临,还想混上船跑路,结果被王国海军认出是在逃通辑犯。”
那女囚似乎听懂了执法官的话,被缚住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睛通过凌乱的发丝,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伊蒙德。
伊蒙德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对执法官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殿下,您看…”执法官搓着手,准备下令将囚犯们驱赶到瓦格哈尔方便进食的局域。
“等等。”伊蒙德忽然开口。
伊蒙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女囚身上。“让她说话。”
执法官一愣:“殿下,这…这贱民嘴里说不出好话,恐怕冲撞了您…”
“让她说话。”伊蒙德重复了一遍。
执法官不敢再多言,连忙示意一个狱卒。
狱卒上前,扯掉了女囚嘴里的布条。
“咳!呸!”女囚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猛地吸了几口带着硫磺味的空气。
她有些嘶哑,但异常清淅,带着风暴地特有的口音:
“他说谎!”
她盯着执法官,然后转向伊蒙德,语速快而激动:“我是猎鹿了,御林是属于王家的林子,我认罚!”
“鞭刑,砍手,我都认!”
“但那些贵族…他们不是想教育我!”
她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撕我的衣服!”
“那个艾吉诺…他压在我身上,说要用他的宝剑让我这个野丫头知道什么是贵族老爷的仁慈!”
她颤斗起来,而是屈辱与愤怒:“我咬他,是正当防卫!我抢到剑,也是为了活命!”
“他们三个,都拿着武器,我没得选!”
“我不是谋杀,我是自卫!”
她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看着伊蒙德,仿佛想从他紫色的眼眸里找到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理解。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瓦格哈尔不耐的刨地声。
执法官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没出声的王子,没敢出声。
伊蒙德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开口了,“听起来,你是个不错的猎人。”
伊蒙德指了指其他五六个被堵着嘴、吓得魂不附体的死刑囚犯
“我给你一个赦免。”
“杀了他们。”
“你自由。”
执法官沉默了。
要知道他可是收了干草厅伯爵的钱,伯爵要这个杀死自己儿子的野女人,死在巨龙嘴巴里,连骨头都不剩,那种。
泰拉更是僵住。
她看了看那些虽然被绑着、堵着嘴,但眼中同样露出惊惶和恐惧的囚犯,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伊蒙德。
这是一个活命的机会。
她深色的眼睛里闪过挣扎、但最终,求生压过了一切。
那股在森林中与野兽搏杀、在贵族围捕下亡命奔逃的野性在她脸上浮现。
“好。”她说。
伊蒙德微微颔首。
狱卒们在执法官眼神示意下,解开了泰拉手脚的镣铐,但依然警剔地围在一旁,拔剑出鞘。
同时,他们将其馀五六个囚犯推搡到一片相对空旷的沙石地上,虽然依旧绑着手脚、堵着嘴。
接下来的场面,残酷而原始。
血腥而混乱。
囚犯们虽然无法有效反击,但自身挣扎和人数优势依然给泰拉带来了不小麻烦。
她不是骑士,没有优雅的剑术。她的战斗方式属于森林和荒野,高效、致命。
用着地上捡来的石头…
最终,当最后一个囚犯,被她勒紧脖子下停止抽搐时,她自己也几乎脱力,大口喘着粗气,那双深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伊蒙德。
伊蒙德一直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他示意执法官:“放她走。”
执法官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遵从了王子命令,让狱卒让开一条路。
泰拉挣扎着站起来,跟跄了一下。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女人。
没有立刻奔向自由,反而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前几步,然后噗通一声,朝着伊蒙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沾血的地面上。
“王子…”她的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颤斗,“我…,没有地方可去。干草厅的伯爵也不会放过我。”
她抬起头,脸上血污和尘土混合:“您给了我活命的机会,不止是今天。我的命是您的了。”
“求您…让我为您效力。我会打猎,会追踪,会用弓,会用武器,我很有用…”
她很清楚,只是因为一时兴致,放了她。
但走出这个龙穴,外面等待她的,或者是另一种屈辱的死法。
伊蒙德看到这个女人做出选择,他喜欢聪明人。
培养一下,放在海伦娜身边,或许不错。
片刻后,伊蒙德开口:“站起来。”
泰拉身体一颤,依言艰难站起,低着头。
他转向一旁自己的侍从加尔德:“去找学士给她处理伤口,弄套干净衣服。然后带她去…河畔庄园。”
他想起了父亲赏赐的那处地方。
加尔德躬身答应。
伊蒙德不再看泰拉,转身走向瓦格哈尔,老龙显然对于这些刚刚死掉的食物,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