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稀薄,训练场内。
两个身影挨得不近,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独自挥剑的身影上。
他们来得迟,姿态却摆得足。
站在正在训练伊蒙德,身旁的,是早已在此的加尔德·兰尼斯特。
这位十三岁的西境少年有一头兰尼斯特,标志性的璨烂金发,碧眼,相貌俊秀。
他是杰森公爵的幼子,也曾是伊耿王子身边的侍从。
但在接到国王,要求他们这些侍从们向伊蒙德王子效力的命令后,他是隔日便准时出现在梅葛楼下等侯召见的人。
此刻,他看见那两位姗姗来迟的同僚,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上前几步。
“殿下,”加尔德带着礼节得体说道。
“看来那两位,终于康复了。”
伊蒙德正好完成一组突刺,剑尖在空中停住,缓缓收势。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场边二人。
他并不强求谁来做自己的侍从,爱来不来,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这两人今天终究是来了。
而距离命令下达,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多天。
他继承了家族标志性的深棕色头发,身材瘦削却结实,抱臂而立的姿势里透着从小被家族荣光和宠出来的矜傲。
他曾是伊耿王子最得力、最亲近的侍从,陪着王子饮酒作乐,在君临的街巷里找乐子。
此刻,他迎着伊蒙德投来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
他现在来伺奉这个一向阴郁孤僻的次子?
于他而言,这无异于一种贬谪。
更何况,他效力的伊耿王子如今留在潮头岛,起因正是眼前这位王子惹出的祸事。
与亚列克一样,他也是伊耿那个小圈子的人物,不同的是,他更擅长为王子那些出格的胡闹善后,心思活络,手腕圆滑。
他们两人以染上风寒、家族急事为由推脱了半个多月,已是极限。
身为家族送到君临服务王室的侍从。
再抗拒,惹到国王不快,没他们好果子吃的。
伊蒙德懒得理会他们心中那些弯弯绕绕。
他那位兄长耽于享乐的性子,多半就是被这些擅长奉承玩乐的侍从给惯出来的。
至少这人很识趣,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而亚列克和艾林,也在打量着场中央的伊蒙德·坦格利安。
王子只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黑色衬衫外面披着轻甲,反复进行着最基础的竖劈、横斩、突刺。
节奏稳定,呼吸平缓,没有一丝多馀的力量宣泄,十分枯燥。
亚列克几不可察地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
低声说道:
“这种水平?还要我们来陪练?”
听见他这么说,艾林带着圆滑笑容。
“亚列克,我劝你小心一点,王子毕竟是王子。”
伊蒙德完成了最后一记突刺,木剑在身侧划过一个干净的弧线,收于身侧,转身看向他们。
“王子。”亚列克和艾林略一躬身,维持着礼节性的尊敬。
伊蒙德的目扫过他们,对于他们迟来近二十日的事实,没有去质问,也没有探究的兴趣。
“拿剑。”他说。
“看看你们能力。”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错愕。这就开始了?
见他们没动,伊蒙德冷淡说:“拿不了剑,也没关系。”
他看向一旁垂首的加尔德。
“重新给我在换两个侍从来。”
“敢于挥剑的那种。”
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不是威胁,是陈述一个事实——不行就换掉。
亚列克的脸颊肌肉绷紧了一下,艾林的笑容则彻底消失。
他们可以心里不服,但若真因怠慢王子而被退回去,家族脸上无光,他们自己也成了笑话。
亚列克第一个动了,大步走向武器架,带着一股郁气,挑选了一把他用惯的、分量颇足的双手训练木剑。
艾林紧随其后,选了柄更轻灵迅捷的木直剑。
两人走入场中,在伊蒙德面前几十步外松散地站定,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被强行安排的不爽,也有一丝被轻易看轻后升起的、想要掂量对方真本事的冲动。
“攻过来。”伊蒙德双手持剑,一前一后,摆开一个沉稳的起手式。
“用你们认为能击败我的方式。”
“只要打赢我,你们做什么,我也不会去管。”
一旁的加尔德抱起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这些天他作为陪练,太清楚这位王子天赋异禀了,而且这位王子几年前便得到科尔爵士教导。
科尔爵士,那可是拥有两届比武冠军的御林铁卫。
亚列克嘴角扯动,露出冷笑。
被如此直白地邀战,那份属于海塔尔家族继承人的骄傲被刺痛了。
他不再尤豫,低喝一声,踏步前冲,双手木剑划开空气,带着风声,直取伊蒙德左肩
这是一套标准的进攻,带着力道与速度,更带着发泄般的怒气。
几乎在他动时,艾林也动了。
他没有象亚列克那样正面强攻,而是脚步轻松,掠向伊蒙德侧翼,封堵着伊蒙德可能闪避的路线。
两人虽心中不忿,但长久厮混养出的默契仍在,一正一侧,联手瞬间成型。
他们要给这个孤傲的王子一点教训,让他明白,侍从不是任他呼喝的仆人。
面对合击,伊蒙德的选择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反而迎着亚列克,向前踏进了半步。
就在那气势汹汹的木质双手剑即将触及皮甲的刹那,伊蒙德的身体以最小的幅度向右侧转。
亚列克全力一击的剑刃,堪堪擦着他胸前掠过,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的衣襟。
而伊蒙德左手握持的半手木剑,动了。
不是劈砍,不是招架,精准、迅捷、无声无息,剑尖劈砍,正中亚列克因全力挥剑而暴露出的右手腕内侧!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亚列克半声猝不及防的痛呼。
五指瞬间失力。沉重的双手木剑几乎脱手,凶猛的攻势土崩瓦解。
而同一时间,侧面袭来的艾林见势不妙,加速突刺,直指伊蒙德因应对亚列克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伊蒙德仿佛脑后长眼。
他右手的剑甚至没有大的动作,只是右手腕一翻,剑身抵挡那背部来袭之剑。
“啪!”
又是一声交击脆响。艾林的刺击被稳稳挡住。
而此刻,伊蒙德左手的剑已从亚列克腕间撤回,顺势回带,迎上因攻击被阻而微微一滞的艾林。
艾林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想重整架势。
但他刚抬起眼,就看到伊蒙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伊蒙德的右脚探出,轻轻勾在艾林的前脚踝上,同时左肩向前,向他一靠。
动作幅度不大,借力打力,用得巧妙无比。
“啊呀。”
艾林惊呼一声,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跌坐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坚硬还带着湿气的沙地上,尘土沾了一身,好不狼狈。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亚列克捂着剧痛酸麻的右手腕,僵在原地,脸上难以置信。
他知道伊蒙德自幼跟随科尔爵士训练,但印象里,这个王子总是沉默训练。
何时…竟有了如此干脆利落、近乎实战般的狠准手法?
艾林坐在尘土里,忘了起身,惯常挂在脸上的圆滑笑容消失无踪,眼里只剩下震惊。
他擅长的是人情世故,是化解麻烦,而非真刀真枪的搏杀。
伊蒙德方才那简洁到冷酷的几下,彻底打散了他心中那点轻视。
眼看打完,伊蒙德将手中两把训练木剑随意地递给一旁等侯的加尔德。
伊蒙德的目光重新落回二人身上:
“这就是你们拖延了二十多天,准备给我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亚列克僵硬的脸,移到艾林沾满尘土的衣袍。
“还是说,伺奉我兄长时,你们学的就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杂耍,好让人轻易撂倒?”
亚列克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羞愤如火燎,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争辩,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方才那干脆的败绩面前都无力。
艾林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衣袍上的尘土,动作仓促,头埋得很低。
在维斯特洛贵族间,比武文化深入骨髓,实力就是标尺。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两人都垂下了头。
“我不为难你们。”
伊蒙德再次开口。
“要留下来,就按规矩,陪我一起练习。”
“若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各回各家。”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两人紧抿的嘴唇和握紧的拳头。
“不服气,也没关系。”
“我会让你们,服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