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州的六月,闷热多雨,潇水暴涨。
翼王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如铅。
长案上铺开的湖南地舆图边角已被磨损,清淅标示出道州被困的险境。
北有尾随而至的清军主力,东西要隘亦有清兵扼守,唯有西南山区的江华、永明二县,清廷控制相对薄弱。
石达开一身青袍,手指重重地点在道州西南方位,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诸位,城中粮秣,据陈承瑢丞相核算,仅可再支半月。和春、邓绍良等妖头围城日紧,坐吃山空,无异于自陷死地!”
他环视在场将领,目光最后落在秦日纲、罗大纲及林启等人身上。
“东王殿下昨夜得上帝启示,决意主动破局。困守孤城必是下策,当遣精锐,南出奇兵,攻取江华、永明!”
他指尖划过地图上两道并不遥远的曲线:“此二县地处道州西南,据《永州府志》所载,江华‘山溪险峻,瑶壮杂处’,永明‘粮产颇丰,兼有矿冶’。”
“取之,一可解我军粮秣、硝磺、铁料之渴;二可拓我侧翼,令和春不敢倾全力于道州城下一处;三可震慑四方,显我圣兵锋芒,吸引湘南豪杰来投。”
他顿了顿,引用了一句刚由东殿颁发的诰谕:“‘当开通粮道,以裕国帑;扫除妖穴,以固天京之基业’。”
秦日纲霍然起身,左臂箭伤初愈更显悍勇之气,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奉东王诰谕、翼王将令!罗大纲听令!”
“末将在!”罗大纲抱拳出列,声如沉钟。
“命你率本部老兄弟两千,并补给你营中新募骁勇五百,即日筹备,三日内南下,主攻永明!永明城小而坚,民风悍戾,务必以雷霆之势克之,夺取仓廪,搜集一切可用军资,尤其注意铁匠作坊与可能储硝之地!”
“得令!定不负东王、翼王重托!”罗大纲眼中精光闪铄,充满战意。
“林启听令!”
“末将在!”林启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命你率左一军精锐两千,同步南下,主攻江华!江华控潇水上源,毗连粤西,形势稍缓但瑶勇善战,不可轻忽。你部新兵经整训略有模样,此战正可历练。务必与罗将军相互呼应,速战速决,克城取粮后,不可久滞,迅速回师道州,以应大局!”
秦日纲目光炯炯,盯着林启,“东王有言,林启所部器械精良、操练得法,望此战能显其效,打通粮道,便是大功!”
“末将领命!必竭尽全力,打通粮道,以解道州之困!”
林启肃然应道,心中快速盘算着江华的地形与可能敌情。
他深知,历史上太平军此次出击势在必得,也是他这支“新军”面临的第一次真正野战攻城考验。
石达开最后总结,目光扫过众将,语重心长:“江华、永明之役,关乎我军能否在道州立足,乃至能否顺利实施下一步东进大计。诸君务必同心戮力。城中尚有杨辅清、周胜坤等部佯动,牵制和春。尔等放手施为,打出我太平圣兵的威风!”
“天国万岁!东王万岁!翼王千岁!”众将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领命之后,林启立即回营,进行紧张的战前部署。
他召来参谋张文,令其迅速整理所有关于江华的资料。
张文很快呈上依据零散方志、舆图及探子口述汇总的情报:
“军帅,江华县城在道州西南约百里,据旧志,城墙‘周四里,高一丈八尺’,以青砖夯土砌成,西、北两面倚靠小丘,东南面向渚水。守军额定三百馀,实存不足两百绿营,外加临时募集的团练、丁壮约三四百人。”
“江华知县姓刘,举人出身,风评谨慎。此地瑶汉杂处,需注意瑶民动向,彼等熟悉山林,若为清妖所用,颇难应付。”
林启结合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回忆,江华确是太平军道州时期夺取的重要补给点之一。
他下令:“阿火,侦察旅全部撒出去,前出三十里,探明道路、水源、哨卡及瑶寨态度。
罗大牛,从前师挑选一千五百名最善山地行军、体格强健者,检查所有兵器甲胄。
刘绍,匠作旅携带足够火药、掘土工具,特别是那几位广西老矿工出身的兄弟,务必带上。
陈阿林,筹备七日干粮,以炒米、咸菜、肉干为主,轻装急进。
李世贤,亲兵营全员随我行动,作为突击中坚。
陈辰,准备安民告示及瑶民安抚文书。”
六月初五拂晓,左一军两千馀精锐悄然离开道州西门,沿潇水一支流南岸小道,向西南疾进。
为避清军眼线,部队多择山径而行。
湘南六月,暑热难当,山道崎岖,行军极为艰苦。
林启严格推行行军条例,定时休息饮水,教导队前后照应,虽不免有人中暑掉队,但整体队形保持完整,士气高昂。
经过两日半艰苦跋涉,六月初七下午,部队抵达江华县城西北约十五里的密林之中,隐蔽休整。
阿火带回更详细敌情:“军帅,查明了。”
“江华城墙西、北两面较为老旧,尤其西北角有古树根茎侵入墙基,砖石有松裂痕迹。守军已知我大军在道州,但料我未必南下,防备不算森严,白日四门开放,盘查不严。”
“城外东南十里有一较大瑶寨,头人与官府素有往来,已收到协防要求,但尚未见大规模瑶勇入城。城内绿营多驻东门,团练、丁壮分守其馀三门及城墙。”
林启结合记忆与情报判断。
城墙不算高耸,但湘南小城往往墙基厚实,城门包铁,强攻仍会有不少伤亡。
他决意发挥己方准备充分、器械相对精良的优势,实施一次快速而致命的打击。
“刘绍,匠作旅携来的火药还有多少?”
“回军帅,约有八百斤,其中制好的火药包(注:即用于投掷或放置引爆的包裹火药)三十馀个,另有大量粗火药。”
“好。不必挖掘耗时太久的地道。你带人连夜赶制两个‘破门槌’——用新伐硬木为芯,前端包铁,下装木轮。再准备三个最大的火药包,引线加长,需能稳定燃烧片刻。”
“得令!”
“阿火,你的人摸清南门与西门守军换防规律、哨位,以及城门结构,尤其是门闩、顶门杠位置。罗大牛,前师挑选八百敢战之士,分为四队,今夜子时后,分别潜至东、北、西三门之外林中潜伏,听到南门巨响并见我火箭信号后,立即鼓噪呐喊,架起备用云梯作势攻城,务必吸引守军分兵!”
“李世贤,亲兵营全体及前师最精锐的两百人,随我主攻南门。待火药破门或制造出缺口后,你率死士第一批冲入,直扑县衙与武库!”
“陈辰、陈阿林,按原计划准备安民与缴获清点。”
六月初七深夜,左一军各部按计行动。
罗大牛的疑兵悄无声息地进入位置。
李世贤的主攻部队在距离南门一里外的洼地中集结待命。
刘绍则带着匠作旅的好手和精选的力士,将沉重的破门槌与三个各重达数十斤的大型火药包,运抵南门外不足百步的残破民房后隐蔽。
阿火的侦察旅已清除沿途哨卡。根据回报,南门是双层木门,外包铁皮,门后应有粗大门闩和顶门石。夜间守卫约有一队人(十馀人),在门楼及两侧城墙巡逻。
“军帅,已就位。”刘绍脸上混着汗水和黑灰,低声道。
林启观察着城头稀疏的火把光影,估算着时间。寅时初刻(约凌晨三点),正是人最困倦之时。
“第一组,火药包,上!”他果断下令。
三名胆大心细的老兵,携带着点燃引线的巨大火药包,在夜色的掩护下,猫腰疾奔至南门门下,将火药包紧贴门缝与门轴处放置,随即迅速撤回。
长长的引线嘶嘶燃烧。
数息之后——
“轰!!!”“轰!!!”
两声并不算震天动地但足够骇人的巨响接连迸发!
火光闪铄,浓烟裹挟着木屑铁皮喷涌!
厚重的南门在爆炸中剧烈震动,门板出现裂纹,门轴处受损严重,但并未完全崩塌。
城头顿时一片大乱,惊叫、锣声、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破门槌,上!”林启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数十名赤膊力士推着庞大的包铁破门槌,在少量盾牌手掩护下,吼叫着冲向已是伤痕累累的南门!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门上,也砸在守军心头。
门后的清兵试图顶住,但门闩在爆炸中已松动,在巨力撞击下终于断裂!
“门开了!杀进去!”李世贤眼疾手快,不待烟尘散尽,已挥刀率先冲出!
太平军精锐如决堤之水,从南门缺口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东、北、西三门外杀声震天,火箭乱飞,罗大牛的疑兵成功制造了“四面围攻”的假象。
城内守军本就不多,又遭此突袭,指挥瞬间失灵。
部分绿营在守备带领下试图在南门内街巷组织抵抗,但被士气如虹的李世贤部一举击溃,守备战死。
知县于县衙后堂被擒。
从第一声爆炸到城内主要抵抗停止,不过半个多时辰。
至天光微亮,江华县已尽在太平军掌握。
此战战术成功的关键在于:以爆炸惊敌、破门,以疑兵分敌之势,以精锐直捣内核。
这既体现了林启所部的组织性和计划性,又完全符合太平军早期擅长突袭、爆破(指火药炸门等简易应用)的战术特点。
清点下来,城墙完好(仅南门损坏),缴获却丰,己方伤亡仅数十人,可谓一场漂亮的经典破袭战。
林启严明的军纪和后续的安民措施,也迅速稳住了城内局势,并吸纳了部分穷苦青壮入伍。
他按照预定计划,各部直扑衙门、仓库、武库等要地。
巷战只在城内数个街道爆发,但失去城墙屏障、指挥混乱的守军抵抗迅速瓦解。
林启在掌控县城后立即执行既定策略。
贴出安民告示,处决少数负隅顽抗的清军军官及民愤极大的胥吏。
派兵看守官仓、银库、火药局。
令陈辰带人宣讲太平天国政策,尤其是“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主张,并对城中贫民发放少量粮食。
对于被俘的普通兵勇及团练,愿降者收编,不愿者发放路费遣散。
对东南瑶寨,林启派人送去布匹、食盐示好,申明太平军只反清妖,不扰瑶民,成功稳住了这支潜在的地方武装。
清点战果,缴获颇丰。
官仓储粮约三千五百石(多为稻谷、杂粮),县库银两千馀两,硝磺八百馀斤,铅子、铁料、布匹若干,另有骡马数十匹。
林启严格约束军纪,禁止抢掠普通商铺民居,对几家确为富不仁的土豪予以“贡献”军资的处罚,所获钱粮部分用于犒军,部分继续济贫。
此战,太平军伤亡不足百人,收编降卒及投军青壮约两百人,可谓一场漂亮的胜利。
几乎在林启攻克江华的同时,南边百馀里外的永明县城,也正经历血火洗礼。
罗大纲用兵,素以悍勇迅猛着称。
他率部沿另一条山道急进,直扑永明。
永明城比江华更为险峻,城墙倚山而筑。
知县闻知太平军动向,闭城死守,并激励团练、乡勇,抵抗意志较为坚决。
罗大纲审度形势,决定强攻。
六月初十,他亲冒矢石,指挥部队架设云梯,猛攻东门。
战斗异常激烈,铅子如雨,滚木礌石俱下。
太平军数次登城被击退,伤亡不小。
罗大纲见状,大怒,脱去外袍,亲执盾牌利刃,大呼:“弟兄们,随我破此妖穴!天国兴衰,在此一举!”
他身先士卒,攀梯而上。
主将如此悍勇,极大激励了士气,太平军终于在东门打开缺口,涌入城内。
罗大纲在混战中被滚石擦伤肩臂,仍奋力冲杀。
最终,经过大半日惨烈巷战,永明县城被攻克。
此战太平军伤亡较江华为重,但缴获亦丰,尤其永明素有小型铁矿与冶铸坊,获得了急需的铁料与部分工匠。
捷报先后传回道州。
石达开、秦日纲闻之大喜,道州军心民心为之一振。
两路出击,不仅获得了大量补给,更证明了太平军仍有主动出击、攻城略地的能力,战略上打破了清军的封锁态势。
数日后,林启与罗大纲分别押运着大批粮草物资,率军回返道州。
在道州南郊会合时,两军旌旗招展,满载而归,场面颇为壮观。
秦日纲代表东王、翼王出城犒劳。
当晚,翼王府设宴,为罗、林二人庆功。
席间,罗大纲豪饮数碗,拍着林启肩膀,声若洪钟:“林兄弟!打江华好手段!省了不少弟兄性命。我老罗在永明是硬碰硬打下来的,折了些好兄弟。”
言下虽有感慨,但更多是自豪。
林启举碗敬道:“罗将军勇冠三军,亲冒锋镝,克坚城,振军威,小弟佩服之至!我不过是借了地利与巧技。日后攻坚拔寨,还需多向罗将军请教。”
罗大纲大笑,甚为受用。秦日纲在一旁道:“你二人一巧一猛,皆是我天国栋梁。此番南路开通,粮道暂畅,东王殿下甚慰。”
石达开微笑颔首:“国家新立,正是用人之际。林启,你善于用兵训兵,左一军渐成气象,望你戒骄戒躁,继续为天国锤炼劲旅。”
“末将谨记翼王教悔!”林启肃然应道。
通过此战,他不仅在实战中检验和锻炼了部队,更在高层心目中进一步确立了善于治军、能用谋略的形象。